昏暗的内室瀰漫着淡淡的香气,陈旧的暗红色床幔之后传来女子的轻咳。
胡之行只望了一眼便被那难言的丽色所惊。
女人的面上浮着一层比上好的胭脂还要更动人的嫣红,唇上却退了颜色,漆黑的长髮泛着潮气纠缠在一起,她枕在长发之间,给人一种极强的视觉衝击。
用花来形容女人,太俗套。
分明此时春光正好,但一眼望见她,便只能让人想到寒秋之时开到繁盛的晚香,寒风中更显丽色,却随时都会凋零。
她的眉眼间有种浓重的哀艷,不知是因病,还是另有其他缘由。
他匆匆低下头,「请姑娘伸出手来。」
南欢一点点抬起手,宋暮看得着急,伸手捉了她一隻手。
南欢下意识挣扎往外抽手,抽不动,向宋暮斜去一眼。
宋暮不理她,将她的手放在腹部,衣袖撸起一节,露出雪白的腕子。
「先生,快替她瞧瞧。」
胡之行小心翼翼的将手指搭上女子洁白的肌肤,「得罪了。」
半响,胡之行面色凝重,「可否换左手也让我一诊?」
南欢费力的伸出左手,不错眼的望着胡之行,等一个结果。
胡之行收回手,垂着头,半响没有一句话。
一片死寂中,南欢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面上却是木然。
宋暮的目光一瞬变得极其锋利,「如何?」
他的声音平淡,但胡之行却从中听出了些许危险的味道。
胡之行斟酌着问道:「这位夫人可是自小就有不足之症?」
夫人?
宋暮一怔,他很快反应过来胡之行是想错了他与南欢的关係,但不知道为何,心中却是没有丝毫否认的想法。
南欢轻轻揪他的衣摆,急切的想要开口否认,他反手抓住她的手。
她的皮肤白的剔透,手背上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五指修长,指腹冰凉。
这是一隻本不该沾任何污秽的手。
他将这隻冰凉的手攥在掌心,「的确。」
胡之行不自觉捻了捻袖子,「这位夫人素体忧思过度,本身又有不足之症,加上风寒引发伏邪。有些危险。」
南欢慢慢垂下眼,纤长的浓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影。
既无着急也无忧心,全然不在乎一般。
宋暮不自觉攥紧了她的手。
「我观夫人身上还有东蕊香。这香料在京中倒是少见,东藩多见,可做蒙汗药使用,使人气力尽失。」
他低声询问,「可有医治之法?」
「东蕊香倒是不要紧,只要不再使用,一两日效果自会散去。不过若长期使用,会出大岔子。」
胡之行的表情颇为凝重,「要紧的是这风寒之症,需要近期仔细保暖,切记不可再吹风,每日服药。最重要的是夫人不可再心怀忧思了。忧思过重对于夫人来说是大忌。」
无论是喝药还是保暖,说来做来都容易。
心怀忧思……南欢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才能不忧思。
自从魏玉离开之后,她就没有一日不在忧虑,忧愁,忧心。
胡之行留下一张药方之后告辞离去,沉月将人送回东城。
「听到了吗?方才大夫说的,你不可再心怀忧思。」
南欢,「你要握着我,咳咳,我的手到何时?」
宋暮鬆开她的手,将她的两隻手都塞进棉被里,替她细緻的拉好被子。
这样的事,他从未做过,此时做起来略有些笨拙。
南欢,「等会儿,咳咳,若是,是南府来了人,撞上恐怕会污了殿下名声。」
情绪就像是一层一层卷上来的怒涛,他放在被子上的手离她的脖子只有咫尺的距离,肩头紧绷的肌肉,起伏的胸口,仿佛在预告下一刻就会把手卡在她脖子上。
宋暮望着她的眼睛,冷声道:「你倒是很替我着想,需要本王赏你点什么吗?」
南欢仿佛没有听出他言外之意,她睁着两隻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只盼殿下仍记得昨日的承诺,即便我,咳咳,我回了家,殿下也有法子让我见魏玉一面。」
只有在提到魏玉那两个字时,她古井无波的眼底才会稍稍泛起些许波澜。
宋暮笑了起来,他坐在床边笑了半响,一时觉得兴味索然,一时又觉得真是好笑至极。
她都病到了这般地步,竟心心念念仍想着要见魏玉。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我能有这种法子。」
南欢艰难的说道:「殿下总是有法子的。」
第六章
宋暮扯动嘴角,「若我说没有法子,你当如何?」
南欢直直的看着他,眉心微蹙。
宋暮似乎专要捡着她不想听的话说,「南府门第高华,素重清名。寻常人登门难,女眷出门更难。」
南欢半响没有说话。
宋暮,「况且,你的身体也不适合出门见风。」
南欢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垂下眼,「那我不回去了。」
宋暮吃了一惊,「你不回去了?」
南欢垂着眼,一脸平静的说道:「我就住在这里。住到见完魏玉一面。」
她的嗓音低哑,却执拗的很。
她有先天不足之症,自幼就养的十分精心,如流水般的珍贵药材灌下去,将将才养大了。
若一个人一生中大半的日子都在生病,她便不会觉得生病是个多么大不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