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问转过头,欲言又止地看向容不羁,正打算说点什么,顺带消消他的火气,这时忽有一下属到船舱内,手捧一隻刚来不久的信鸽,对容不羁道:「小少爷,京城送来的密信。」
容不羁问:「谁给的?」
下属道:「想是大老爷。」
容不羁接过那隻信鸽,左右扫过一眼,周围众人自觉退到一旁,倒剩得一个康问,愣生生站定在原地,容不羁便对康问道:「康小弟,你也下去吧。」
康问顿了顿,随即有些尴尬,也只好跟着其他下属一併躬身,默默退后到了左右两旁,不再多问出半句。
是夜,平朝城容府,正是一片灯影繁华。
「翡石村那头有消息了?」
长廊内外烛火流连,侍女家丁手执数盏雕花纸灯,木然站定在门前,饶是片晌也不曾动过半分。
容盘着一身深蓝色的厚袍,半欠身卧于倚间,手里一柄绘了墨的木製摺扇,伴随屋内烛火跳动的幅度一起一伏,时而摇晃,时而落定。
「是小少爷之前递来的消息。」门槛外一道幽黑色的身影,双手抱拳,弯腰跪伏在地,一字字与容盘汇报导,「翡石村上下数十余人,一夜间全数亡于大火,目前暂无一人死里逃生。」
「都死了?」容盘懒洋洋道。
「是。」
容盘道:「怎么死的?」
「据小少爷说,多半与那姓印的脱不开关係。」
容盘:「人都找着了?」
「找着了,他身边还带着一具傀儡——就是先前,画像上姓谢的那个。但看模样像是受了伤,落了残疾……行动颇有几分不便。」
「先带回来再说罢。」容盘摆一摆手,无所谓道,「我倒要看看,成道逢那老不死的……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大老爷,小少爷那处……说是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容盘低头抿了口茶,道:「讲。」
「翡石村那几十口人命,倒不定是由印斟和那谢姓傀儡所为。」门前那人低声说道,「除他二人之外,恐怕另有势力在后掌控全局——单说毁灭整座山村的实力,光凭印斟一人,大抵没可能做到。」
容盘道:「关于翡石村一夜灭村之事,我自有办法查明。回头差人送信给羁儿,让他不必往深了追究,直接带人回来便是……」
那人忙道:「是……」
容盘淡声道:「去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且慢。」黑暗里,忽响起一道冰冷的女声。
容盘方偏过头,便见那灯火微暗的走廊尽头,容十涟一双蛇蝎般的眼睛,仿佛淬满世间最是凶利的毒,彼时定定凝视着容盘的面庞——却只一瞬,又归于万籁俱寂似的平顺无波。
「把话交代清楚。」容十涟向那进门汇报的探子道,「都是什么人去的翡石村?又碰见了哪些人?」
探子满头大汗,忙又转向他道:「回五当家的。原是派的咱小少爷,与那璧御府的康问同行……后来小少爷亲手逮的印斟,还带着那姓谢的傀儡一起,两人一路没分开。」
容十涟又道:「在哪儿抓的印斟?」
「翡石村后不远处,少爷驶咱容府的船,在码头外老远才碰见。」
「……码头外?」容十涟微微皱眉,「听你这意思,是在水里抓的人?」
探子答道:「是。」
这一下,容十涟却是无法安稳下来了。儘管在她面上仍是那样平静,平静到容盘几乎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异常,他只回头问容十涟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奇,他们去水里做什么。」容十涟古怪一笑,而后挥了挥手,向那探子道,「得了,你下去罢……我还有事,要与大老爷商量。」
探子道了声是,转头一溜烟便跑没了踪影。彼时便剩得容十涟一人,瘦削的身影倒映在纸灯照耀的走廊上,拉得老长老长,好像一柄细而直的弯刀。
「大哥。」容十涟道。
容盘淡漠道:「有什么事?」
「这滩浑水,蹚的人自是越少越好。」容十涟眯眼道,「这下璧御府的人也掺进来了,你也不怕越搅越黄吗……大老爷?」
容盘道:「不然你待如何?」
「璧御府那姓康的小子,留不得。」容十涟道,「成道逢和他的女儿,存在一天即是威胁——您老人家现可放任他们不管,将来终有一日,他会骑到你的头上。」
容盘嗤的一笑,嘲讽她道:「你怎不说,连你也一併除去了?」
容十涟拧眉道:「大哥,我说的是正经话……璧御府迟早将成绊脚石,到了现在,你还留了成道逢那老不死的作甚?」
「我当然知道他会绊脚——可你也要我有能力除得掉!」容盘面色森然,倏而一字字道,「如今京城内外已是闹得鸡犬不宁,这会我再捅出什么娄子,你以为朝廷能纵许我容家人继续撒泼?你也不想想,是谁给你的荣华富贵——到头来,还敢往天子脚下造次?」
容十涟却是沉默了,许久未发一言。
「五妹你到底是年轻,做事从不留那一线,平素又爱意气用事,完全稳不住气性。」容盘慵懒卧回椅间,摇摇摺扇,长声嘆道,「如此长久下去,就来如何能成大器?」
容十涟双手抱拳,只默默听着,亦未给出半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