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印斟抬起头的时候,那些个船民几乎是来势汹汹,甚至不予他做出反应的间隙, 手中重物锐物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却只短暂那么一瞬, 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谢恆颜睁开一双黝黑的, 不断朝外散发着红光的野兽眼睛。
虚弱的傀儡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对待印斟本能的抗拒,迫使眼前突如其来的十来余口_活人,于他来说就像是一盘行走着的美餐一般, 即便耗尽全身所有的意志去抵抗去推拒, 但潜在傀儡妖印深处的弒杀本性终究难移。
因而当那一众船民提着火把, 剧烈燃烧的火光将幽暗的船舱彻底照亮的一剎那间,谢恆颜同时张开了他锋利的獠牙,妖印不受控制地疯狂悦动着,继而迎向撕裂黑暗的昏黄光影,蓦地衝上了前去——
目前唯一能用来形容的深切感受,就是晕眩,说不出的晕眩。
谢恆颜再醒来时,身体钝重不堪,好像灌进了无法形容铅水一样,他几乎起不来身,睁开眼就看见印斟在不远处的甲板上,模糊不清的身影,将一些类似麻袋状的物事,高举起来,復又一袋一袋地朝水底里沉。
谢恆颜先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耳畔传来一道道清晰可闻的沉重水声,随之飞溅而起的水花扬至甲板上,留下显而易见的一大片湿迹,谢恆颜终忍不住唤道:「印斟?」
「嗯?」印斟头也不回,问他,「醒了?」
「你在扔什么?」谢恆颜问,「方才突然来好多人,他们都上哪儿去了?」
印斟没说话,仍自攥着那些麻袋,双手略一施力,便将它们一径扔下了水底去,哗啦啦的一声声响。这时谢恆颜却坐起身了,挣扎着想往甲板上走,印斟陡见此状,不得不以厉声喝道:「别过来!」
谢恆颜吓了一跳,一时间重心不稳,又趔趄着往后摔了回去,抬头见印斟伸手麻利地处理那些麻袋,并着沉重的木箱,微许数道可疑的血痕,以及不断窜至鼻腔深处,隐约传来某种异样的腥臭气息。
谢恆颜立马会过意了,倏忽间试图上前一步,最终却在甲板外不远的地方,突然失力跪坐在地,再也无法找回面对这一切的勇气。
但傀儡未及开口出声,印斟已弯腰上前抱住他的肩膀,冰冷的手掌摸索着贴近,而后紧捂那双空洞的杏眼。印斟低声说:「别看了……没事,不关你的事……别看。」
「是……是我干的?」
那一刻,谢恆颜呼吸困难,几乎是颤抖着一字字道:「我……我……」
「没事了。」印斟说。
「我……」谢恆颜艰难地道,「我不知道。也没法控制,印斟,我真的……」
「没事的,别说了。」
印斟强行将傀儡拉至怀中,他们不再理会那都是些什么,转身趔趄着重新下回到船舱,而在那处尽数狼藉的一片,肉眼可见的打斗痕迹,及活人在断气前的垂死挣扎,以至于原本整齐堆放着那一处货舱,如今已经杂乱到无可辨认的地步。
「……印斟!」谢恆颜惊恐地唤道。
印斟充耳不闻,只带着他,两人这样相拥着走了很久很久,整艘船内空无一人,大批未拆封的货品,箱堆,以及应对寒夜可用的衣物,七零八落地堆积在一处——仿佛在这茫茫无边际的大海上,再不会出现任何一个人,来打破他们风平浪静的生活。
「印斟!!!」
谢恆颜撕心裂肺地喊道。紧跟着,又似全然虚脱了似的,望向印斟冰冷的侧脸,颤巍巍与他问道:「你是不是害怕我了?」
印斟面色紧绷,迟迟不曾给出回答,那时谢恆颜近要崩溃了,不住伸手攥过他的衣袖,原想歇斯底里地问些什么,可他什么都问不下去了,眼泪也早已难再落下一滴——偏在他最后哽咽的间隙,印斟突然回头来,把脸埋入傀儡渐生了暖意的脖颈。
谢恆颜感觉他也哭了,可又好像是没有的。印斟那样高傲的一个人,不论在谁面前,他都不会轻易流下一滴眼泪。然彼时他抱着他,宽厚的臂膀拥住这世间唯一的一棵救命稻草,印斟喉咙剧烈颤抖着,他只一遍遍地对谢恆颜说:「没事了……没事了。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也讨厌我了吗?」谢恆颜怔然道。
「只要你能活着,你高兴做什么都可以。」印斟低声说。
哪怕一整艘船的活人,一整座城的活人,但凡谢恆颜需要的,印斟都能假作不知——即便这样做,早已违背他在璧御府的信念与初衷。
「不……我不能。」谢恆颜摇头说,「一旦傀儡大开杀戒,对活人的性命生出无限贪念,此后生杀予夺,彻底灭绝人性,同一般的怪物又有何分别?」
印斟却说:「我要你活着,就算杀了我也……」
话没说完,却让蹭上前的谢恆颜一把拥住。货船里外没有灯火照明,两人不得不在黑暗中相互依偎着,拼命索取这份仅剩唯一的温暖,仿佛此刻正在绝望最深处,哪怕倾尽了全力,亦无法触碰到最终靠岸的边。
这一艘从里至外,尽由黑暗笼罩着的空落海船,载着印斟谢恆颜漂浮了一路,前后度过了三天三夜的平静时间。这三天的日子里,谢恆颜除去睁眼发呆的间隙,几乎都在无尽的沉睡中消磨——因他不敢睁开眼,害怕在船上十来余未亡的魂灵,会争先恐后地上前将他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