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稞抱起双臂,横一双眼,只恨不能用鼻子说话:「只要你人不在,老闆娘她是不会哭的!」
小绿登时红了耳根,怒骂道:「你瞎说什么呢!」
话落时,酒馆门前的二人再抬起头,只见印斟与谢恆颜已至巷尾处,一人一顶斗笠,朦胧的乌纱随风垂落下来,将他们彼此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
——走到一半的时候,印斟忽而开口,问谢恆颜道:「怎么?你好像很舍不得?」
「你又来了!」谢恆颜不高兴地道,「我有说我不舍得吗?」
印斟道:「你没说,但我看出来了。」
「是是是,你看出来了。」谢恆颜没好气道,「你最最最厉害了,我真是太佩服了呢!」
「……」印斟没说话,只单将他的臂膀,反搭上谢恆颜的双肩。
这样一高一矮的位置刚刚好,他就这么一声不吭搂着谢恆颜,谢恆颜却是笑了,轻咳一声,对印斟说道:「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印斟瞥了谢恆颜一眼,意思让他有话就说,别忸忸怩怩不肯出口。
「小绿真是个挺好的姑娘,我配不上她。」谢恆颜看向印斟,语气很是坦白诚恳,「其实啊……昨天你俩打那暗语,我是知道的,故意装不懂罢了。」
「……?」印斟陡地回眼,露出无比悚然的神情。
「小绿姐对我的感情,大概就是你常在我耳边念叨的……喜欢?差不多是这样的,我说的没错吧?」谢恆颜嘆了声,背过双手,缓缓出声说道,「不过啊,她昨天问我那些问题,我一个也答不上来。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装傻充愣最为妥当,好歹这样的反应,能让小绿姐心里更舒坦些。」
「……」
有那么短短一瞬之间,印斟感觉自己像被欺骗了一样——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所措的傻子。
印斟直愣愣望向谢恆颜,待隔了老长一段时间,方是不太确信地向他问道:「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她没说,但我看出来了呀。」谢恆颜粲然一笑,随即背起他的小竹筐,大步朝前跑了出去。
「等……」
印斟后知后觉,立马紧追在后,扬声喝道:「谢恆颜!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有多少事情,你自己知道,还对人穷装傻的!」
「不知道不知道!」
「站住!你……又有胆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根傻木头,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方自小酒馆后院来到巷外,一路行至来枫镇内人来人往的小道之间,那一路疯跑的小两口子总算停了下来。
谢恆颜蹲在巷尾拐角处,气喘吁吁,差点没给当场累趴过去。印斟很快追了上来,一手扣在他后颈,忍不住出声斥道:「还跑?满街都是我的画像,你嫌自己命长?」
「我不懂。」谢恆颜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想活命,不该离你这通缉犯远一点吗……跑也有错了?」
「……」
印斟理都懒得理他,大手稍一施力,便将人连拖带拽捞了回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谢恆颜让他拖得一阵头晕,眼看前行方向突然偏移,却并非向着镇口处走,而是转向另一处半陌生半熟悉的地方,谢恆颜登时有些茫然地道:「喂,你不趁着白天人多,赶紧的骑马出镇吗?咱俩还带着一小孩儿呢!」
印斟不说话,谢恆颜之后讷讷在后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差不多走了两三里地,周围喧嚣不断的人声愈渐跟着一併沉了下去,等到谢恆颜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发觉不知何时,印斟竟将他带到了扶则山脚下,另外一条通往山间的小路之外!
「……怎突然跑到这里来了?」谢恆颜问。
印斟只道:「走前看一眼。」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哎,你……」谢恆颜说到一半,忽被印斟拦腰抱了起来,竹筐反手勾进怀里,印斟一手托着谢恆颜和乌念,一手挥开面前拦挡视线的枯枝杂草,三两下便顺着山路边缘的台阶跨了上去。
谢恆颜的小铁腿上下山很困难,偏巧印斟选的又儘是些七弯八拐的险路,所以沿途上山的时候,谢恆颜都是挂在印斟的脖子上,两脚几乎就没沾过地面。
最后越往深处走,周围杂草丛生的景象倒是越发变得熟悉起来,谢恆颜略一偏头,便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扯过印斟的衣角,讷讷问道:「喂,这里不是……」
「嘘。」印斟做出噤声的手势,并缓缓将谢恆颜放下到一边,自己则不动声色地上前,将路旁近半人高的枯木树丛微微扒开一道细缝。
随后显露在二人眼前的,便仍是那一年以前,印斟带谢恆颜前来清扫的木製长碑。
——那是成道逢的夫人。
也就是当年嫁入璧御府,后又离奇死亡,至今连一块像样灵牌都没有的成家夫人,曲蓉一。
她的墓碑,一度安置在这般无人看管打扫的深山荒林间,成道逢从不曾前来看望,甚至绝大多数镇民都不知道这样半块木碑的存在,素日里都是印斟康问前来上几炷香,烧几张纸钱,就连亲女儿成觅伶也不被允准前来探望。
不过说起来,今天好像同原来又有几分不同。正当谢恆颜伸开两隻爪子,打算将树丛完全扒拉到一边,上前去一探究竟的时候,印斟却扣住他的手腕,并轻轻对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