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乌黑墨汁朝天掀起,浇得傀儡满头满脸,白纸如雪四下起落飘飞,满屋俱成一片狼藉之态。
而谢恆颜则面无表情,坐回歪七扭八的桌椅中央,继续着手完成他的图纸创作。
「你没事吧?」印斟一脸难以置信,乃至无法理解地看着他道,「这是中邪了吗?」
说完抬起手来,掠过傀儡光洁的额顶。果然,温度不如先前那般灼手……也就是说,高热有了一定程度的退散。
「谢恆颜,你看着我。」印斟朝他比了个中指,「这是几?」
谢恆颜完全不予理会,满脸粘着墨汁,花猫儿一样,却雷打不动地趴在桌前,执着于握笔画图,一丝不苟。
完了。
……全完了。
印斟脸色骇得铁青,直到这时,才终于意识过来——目前所有的异象,均是源自帐内那双突如其来的「鬼手」。
谢恆颜被那双鬼手抚摸了额头,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是这个原因?
印斟不敢就此断定,遂只好再次伸出手掌,抚上傀儡额顶发间,曾经被「它」触碰过的地方——而在那里,一切正如往昔所看到的一样,并不是他想像中的异常。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印斟蹲谢恆颜身边,硬是将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完完全全看了个仔细,「你被鬼上身了?餵……谢恆颜!」
谢恆颜仍在画图,双眼牢牢盯着纸面,整个人仿佛入了魔怔一般,除了动笔勾勒零件的外形,连寻常最基础的反应都没有。
「谢恆颜……!」
印斟喊完最后一声,彻底失去了耐性。倏忽间伸手上前,强行将那笔墨纸砚一股脑地夺了回来,尽数藏于身后,火急火燎望着谢恆颜道:「你能不能醒醒!!!」
「……啊?」
谢恆颜堪堪一愣,像是无形在脑中绕过极为漫长一道圆弧,终于露出满脸茫然无措的神情:「怎、怎么了?」
印斟真快被他折腾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画图啊。」谢恆颜疲惫揉了揉眼,及至低头看向桌面之时,方是惊声问道,「哎,我图呢?桌子好乱……纸、纸哪去了?」
印斟面色几近笼罩着乌黑:「谢……恆颜。」
谢恆颜呆呆抬眼看他:「嗯?」
「你真的是,谢恆颜?」印斟无法确认地问,「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恆颜问:「……我还能是啥东西?」
印斟反问:「那你方才,为何不肯理我?」
「有、有吗?」谢恆颜疑惑地挠头,「我刚不是……在认真画图来着?」
「算了……」
印斟彻底被他击溃,像是忽然一下泄了气,整个人半瘫式地坐回桌边,再也问不出一句话来了。
——时至今日,已整整快一个月的光景。谢恆颜的状态变幻莫测,正如彼时入了春的缠绵雨季,时好时坏,时阴时晴,而大多时候没有更好,只有更坏,更糟糕,甚至往无法想像的地步,永无止境地坠落延伸。
印斟忙于照顾他时,通常连着日夜不眠不休,一刻不停在旁守着伺候。到如今身体严重透支,早已疲惫不堪,却始终期待盼望着,谢恆颜能稍好一点,哪怕只好那么一点点,也多少算是遂了他的一桩心愿。
但依目前看来,他的所有努力,终只换来一场空罢。谢恆颜不像谢恆颜了,由于某些其他「东西」的存在,印斟心生绝望,甚至忍不住地怀疑,面前这根浑浑噩噩,全然不听使唤的木头,究竟是不是最初认识的谢恆颜。
——直到无意偏过头时,见谢恆颜在桌边端坐着,没再一味地埋头苦画,而是保持沉默,不动声色打量着印斟的表情,仿佛在由此确认着什么。
印斟登时背冒冷汗,一个激灵坐直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谢恆颜已主动撑起木拐,歪歪扭扭走到床边,适才印斟搁放饭碗手炉的位置——继而弯腰坐下,捧起微凉的甜粥慢慢吃了起来。
印斟再次感到无比地震惊。双方尴尬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印斟喉头哽塞,半晌方问谢恆颜道:「谢恆颜……你,是谢恆颜?」
谢恆颜喝完粥,轻轻搁下饭碗,犹是诧异道:「咋了?」
「你方才一声不吭,突然跑到桌边画图。」印斟道,「我叫你很多遍,你不理我。后来拽你,你还踢我……那个真的是你?」
谢恆颜想了想,说:「可能画太入迷了,没注意到。」
印斟目光骤冷,扬声喝道:「怎么可能没注意!」
谢恆颜愕然道:「不然能是什么?」
印斟问:「今早你被人碰过头,你难道没有感觉?」
谢恆颜道:「不是你一直碰我的头吗?」
「不是,你没发现?现在你烧退了,反应正常了,能吃饭也能说话。」印斟上前一步,掌心抵着谢恆颜的脑袋,不敢相信地道,「没想过为什么会成这样?」
谢恆颜茫然道:「这难道不是好事?我可以起来画图了。」
「肯定是为了图纸。」印斟神情愈发沉重,想到适才那双苍白的小手,在谢恆颜头顶落指点过之后,他整个人便开始不大正常。
「……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影响。」印斟找不出毛病在哪,眼下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它」利用谢恆颜的身体,多半是想画图纸造船,迫使所有进程得以继续……而在那之后,出海的计划就不必往后延期,「当真是如此,那么那怪物,莫不是也想离开海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