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斟不喜欢那孩子,但在谢恆颜面前,他通常选择隻字不提。唯有乌纳站在旁边,晃来晃去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想到很多。
印斟犹豫很长一段时间,终是按捺不住,开口问他:「所以说,倘若容十涟永远不肯要那孩子……之后你打算怎么办?真丢给谢恆颜养一辈子?」
「不知道。」乌纳如是说道。
印斟总算有点不耐烦了:「……」
「如果将来有机会,当真能够出海的话,我想……印兄弟,你在外结识的亲朋好友,想必比我要多得许多。」乌纳表情看似随意,但他那副沉重的嗓音并不像是云淡风轻,「不如给孩子……找个大户人家,好生收养了罢。女孩子能多读些书,见见世面,或老实待在家里学点女红,慢慢养成有模有样的大家闺秀——倒不必像他父亲这般,生来是个粗人,肚子里没点墨水,随便讲些什么,也全都能给旁人当笑话听。」
此话一出,印斟登时沉默了下来。
乌纳偏头问:「印兄弟,你看如何?」
印斟道:「……那是你女儿。」
「我自然是舍不得的。」乌纳闭上眼睛,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但,如果定要在孩子和涟妹之间做出选择……我选涟妹。」
「……」印斟木然道,「你说得倒轻鬆。」
「其实啊,我连名字都帮她想好了,就叫『乌念』,想念的念,思念的念。」乌纳苦笑着说道,「届时罢孩子送走,送到我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我兴许会这么惦记她一辈子。」
乌念?
这名字就跟他亲生父亲一样直白。
印斟挑了挑眉:「还是你会想,提前给自己找台阶下。」
乌纳摇摇头,长声嘆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我爱涟妹,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无条件站在她那一边。」
印斟嘲道:「看不出来,你这么痴情,能为了女人不顾一切。」
乌纳道:「而你呢?印兄弟,我私心认为……你铁定做不到这点。」
印斟道:「你又知道,我做不到?」
乌纳确信地说:「你肯定做不到的。咱俩走着瞧呗!」
印斟薄唇微动,方要继续开口反驳,忽而海滩那头响起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二人同时扭过头去——便见乌骞老远牵着金针一起,快步奔跑在石子路上,扯开嗓子朝印斟喊道:「哥哥,碰不得哥哥——」
印斟颇有些意外,这小子不喊乌纳,跑来喊他做什么?
乌纳也跟着诧异起来:「这混帐小子,放着活儿不干,又跑到村口逗狗玩!」
「碰不得哥哥,你快过来!」乌骞嗓子都快喊破音了,如今正是满脸焦急,站原地朝印斟猛挥手道,「快过来,到林子里去,颜颜那边出了大事——」
霎时之间,只听脑子里头「嗡」的一声,印斟还未及做出半点反应,整个人就跟着那句话一起——彻彻底底炸开了锅,像个聋子似的……呆愣住了。
「你说什么?」好在乌纳声音洪亮,一道高喝瞬间划破了天际,「再说一遍?」
乌骞听了跳脚,忙又火急火燎地重复道:「我说——让哥哥到林子里去!颜颜受伤了!!他出事了!!你们能听清楚了吗?」
「据说,他是爬屋顶上,想晒鱼肉来着。」
「天刚下完雨,那地方又湿又滑,一不留神,就……唉,主要是,当时在场没几个人,摔得一声不吭,直接就昏过去了,隔几个时辰才被发现。」
「这……这都什么事儿啊!妖怪还能摔昏过去?他是个什么品种的妖怪?」
「怎么摔不坏呢?你自己过去看看,骨头都摔烂了,那叫一个惨呀……」
印斟脸色铁青,适才拨开围观的人群,沿路走得两脚发软,好不容易赶到木屋前的空地附近,彼时不嫌事大的村民们早已议论开了——一时间,有人对着现场指指点点,閒话说得没完。也有人平日同谢恆颜关係不错的,这会儿除了着急上火,也不知能帮忙做点什么。
更有人眼睛尖的,注意到他们为造船而铺设的巨大龙骨,纷纷禁不住慨嘆唏嘘,说这大船的雏形也有十来年没出现,如今真能一眼见到,便如同身在梦中一样,遍地俱是一种不真实感。
「谢恆颜呢?」
印斟声线都在发抖,嗓音就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俨然是说不出的惊惧与仓皇;「……谢恆颜在哪!」
众村民见正主过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退潮似的向四周散开,自觉为他让开一条空阔的道路。
印斟却走得浑身发飘,仿佛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基本靠着乌纳以手掌在后推行。
「别慌别慌,多大点事!」乌纳言罢,復又扬声与众人道,「都让开让开,别挡路啊!那小妖怪人在哪儿?」
「在那儿,木屋那边,由陈家小傻子看着呢!」有热心人指路道。
印斟一个趔趄上前,还没做好准备过去,抬眼只见陈琅屈膝跪坐的雪白身影,旁边谢恆颜眼闭一半,脑袋搁陈琅膝盖上枕着,如今七扭八歪地横躺在地,一动也不动,远看竟连呼吸也没有,当真似一具毫无生气的死物。
紧接着,有村民过来解释道:「我们没人敢动他,你朋友看着像是摔散架了……只稍稍一碰,连骨头都得掉光!」说罢将一样物事取出来,小心递至印斟面前,略带几分紧张地道:「你看看,这从他身上摔出来的,不知是哪一块,咱也没胆帮他装上……哎,你慢着点拿,别、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