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话说得多而直白,印斟不懂得情调,便会无端显得残忍。
于是他尴尬开口,似乎试图补救什么:「那不然……给我拿回去吧,挂着晒太阳,会慢慢变香的。」
谢恆颜想了想,还是将它们收起来,一串一串挂回自己手上。
「不要我拿吗?」印斟又问。
「还是算了吧,猜你笨手笨脚,根本不会挂的。」谢恆颜半嘲笑着道,「我一会儿拿木屋顶上挂,省得乌大哥老在那儿抽旱烟,草灰落我一脸——给他把位置占掉。」
「行吧。」印斟垂下两手,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定身站原地,仿佛很想同傀儡一起待得久点。然彼时看着他背后繫着那孩子,满脑又都是容十涟今晨所说那些个话。
「颜颜,我……」
「去搭架子吧,印斟。」谢恆颜拉过他一边手掌,亲昵地用侧颊蹭了又蹭,眼神中是说不出的甜腻与依赖,「至少明后两天,得把龙骨移到海滩上去。不然等配件越做越大,要想挪位置便越发困难了。」
印斟声线清淡,其间却带有浓重的感情意味:「嗯,知道。」
「别老担心,我不像糖水姐姐,不会十天半个月不睬你的。」谢恆颜微笑着说道,「夫妻感情,重在经营,是不是这个理呀?」
印斟一见他笑,自己也难免跟着笑了,彼此之间对视片晌,仍像往常一样,靠近一起抱了一会儿,又亲了亲,当真是腻歪得打紧。
不多时,印斟须得赶去忙了,谢恆颜也要回到木屋附近去——两人就此分别,各又向着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直到双方在地面拉长的影子,也愈渐消失不见。
木屋前,仍是一方用以摆放龙骨的宽阔空地。
正值午时,春分后的阳光不同之前隆冬,总归是夹带着几分缱绻的暖意。
众工匠们刚吃完饭,这会儿腾不出空余的时间,还在别处忙着手头堆积如山的事务,因而此时整块木屋前的空地附近,便只留得陈琅一人,独坐在龙骨旁边捣鼓配件。
「陈琅!」
谢恆颜拨开枯林周围的枝杈,面上显然带有几分怒意,继而快步上前,大声唤道:「陈琅!!」
陈琅还未及做出任何反应,手中各式工具稀里哗啦散落一地,旋即便被谢恆颜单手拧住衣襟,活生生将那整个人都提溜起来,硬是拉扯到自己面前,迫使两人形成一定的对视。
陈琅喉头微紧,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你……」
「你太过分了!」谢恆颜目中泛有猩红,几乎是无法遏制地出声喝道,「我把你当朋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
「我……」陈琅先时一怔,但很快回过心神,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忽又开始疯狂挣扎起来,「你……放,放,放,开,我!」
谢恆颜恼怒道:「我方才在人前给足你面子,没有直接开口拆穿。怎你现在见了我来,还能这么气定神閒,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陈琅面色涨得通红,手脚止不住地乱踢乱蹬:「我,我,没,有……」
谢恆颜质问道:「方才糖水姐姐说窥听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陈琅慌忙否认:「不,不,不!」
「明明就是你!」谢恆颜喝道,「知道我怎么猜到的吗?之前有天夜里,我在路边昏倒,就是你捡我起来,还把我偷偷藏在这里!」
陈琅连连摆手:「我,我,我,没,想,害,你。我,是,怕……」
「这事还不算什么,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谢恆颜倏而扬了声音,咬牙切齿地道:「就今天早上,我种在地上那把栀子花……你知道吗?它是对我来说,很珍贵的礼物!但是你!就是你!陈琅!你这乌龟王八蛋,你为什么将它弄死了?到底为什么啊?我招你惹你了,啊?!」
「不,是!」陈琅除了说不,好像什么都不会说了,「不,不,不!」
「你还敢狡辩!」谢恆颜无比生气道,「方才你给我倒水的时候,身上那一股子羊膻味儿……那是我家的臭母羊,你以为我闻不出来吗?你捉着羊蹄子,随便摁几串脚印,就能说是羊干的?当我傻吗?」
陈琅猛地摇头,及至口水与眼泪齐齐落下:「不……不,是!」
谢恆颜硬声道:「然后,从我家帐后,通往到乌大哥他们家……顺的都是同一条路。陈琅,你那天偷藏我,到今天毁我的花,又跑去偷听糖水姐姐说话!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你告诉我,你真有这么无聊吗?说话,不准哭,给我说话!」
陈琅俊秀的面庞全然湿润,尽数是他温热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自眼底纷涌而至,随后又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他哭得肩膀抽搐,手脚不停地发抖,却死活说不出一句话,好似他得的根本不是疯病,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哑巴。
「别哭了!」谢恆颜耐不住道,「你……你能不能说句人话了?」
——是有什么强硬而坚固的镣铐,至今缠锁着他,将他永久沉入无尽深渊,此后,身陷困囿当中,便再无衝破牢笼的可能。
陈琅一面哭着,一面将谢恆颜略推开些,继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以他那近乎破碎的嗓音,一字一顿,极力清晰地说道:
「稚,子……」
「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