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放到现在,情况暂时还算乐观,他们能边忙边一起聊天打岔,日子过得提心弔胆,倒从来不缺欢声笑语。
谢恆颜掀开布帘进帐,印斟早一步进了家门,正低头备柴生火,着手热开午时剩下来的饭菜。
谢恆颜刚进门就蹑手蹑脚的,先把乌骞给的两隻陶罐藏好。待印斟在火堆边上忙过一阵,转头把菜端出来,就见这傀儡一脸怯生生地坐着,两眼绷得发直,小腿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干什么?」印斟问,「又做什么坏事了?」
「没、没!」谢恆颜紧张道。
印斟只看他一眼,便道:「我先跟你说明白了,有事最好趁早讲,不要等我过来发现。」
「都说没有了,废话咋这么多?」谢恆颜一拍桌子,喝道,「还不快给小爷上菜?」
印斟:「再说一遍?」
「上、上菜。」谢恆颜立马变得可怜兮兮,拍拍肚皮撒娇道,「……饿了,咕咕咕。」
印斟于是给他盛饭舀汤,其余几样小菜搁桌边,大多都是过冬囤的素食,几乎没沾什么油腥。
「再忍忍,等一两个月,钓虾给你吃。」印斟道,「现在冰没融化,不方便出海。」
「你自个儿多吃吧,看你来岛上三个多月,瘦成这样。」
谢恆颜摸一把印斟的手腕,顺下来一条都是削尖的骨头。他的确瘦了不少,比起初时在璧御府待着那阵儿,瞧来要多出几分憔悴与疲惫,加之近来好些日子忙碌不堪,整个人也显得无精打采,好似没什么力气一样。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生病了。
谢恆颜心疼得要命,但实在找不到人来替他的位置。印斟是他们四人里头,闷声干活干最多的,有时为节省时间施些小术法,耗的又都是他一人的体力,谢恆颜学不会,乌骞陈琅做不来——再说乌纳铁了心不肯出手帮忙,单靠他们四个人拼死拼活,很有可能磨到最后,真的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有时我在想,能多找几个人帮忙就好了。」谢恆颜托腮道,「大家一人帮忙搬块木板都好,四十个人一起出力,那效果跟咱四个人完全不一样。」
印斟平静道:「首先你要说服乌纳。」
谢恆颜仰头朝天,掰指头开始数数:「一二三,三二一……」
「你在数什么?」印斟问。
「小宝宝出生的日子。」谢恆颜道,「糖水姐姐也有六个月身孕了,前几天见她,肚子都鼓起来了。」
「……」印斟道,「别想了,孩子生下来,又不是你的。」
谢恆颜咬牙道:「谁说我要孩子了?我是想说,等乌大哥家里新添了小宝宝,他的想法会不会有点改变。」
这个倒是有可能……
不过,单看乌纳平日里对待乌骞的话,他好像不是多么喜欢小孩儿——乌骞从过无数次想出海的愿望,几乎每次都被牢牢实实打回去了。
如今这么多年也熬了过来,还真没哪天态度有所鬆动的。
「我觉得有点难。」印斟埋头喝了口茶,道,「与其成天盼着这个,你倒不如提前祝愿一下,让容十涟能平安活到那时候。」
「……你不要乌鸦嘴好不好,女人们怀宝宝都不容易的。」谢恆颜不高兴道。
印斟道:「你怎么知道,你怀过?」
「我没怀过,但是我会照顾小宝宝呀。」谢恆颜笑眯眯地,直望入印斟双眼,一字字道,「我还亲手抱过哦,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有看过……连他费劲吃奶的样子,我也见过,而且看得特别清楚。」
「……」印斟无语道,「谁家孩子这么可怜,从小让你这样糟践。」
「可能是个小白眼狼吧。那时我几天没吃没喝,就为了能照顾好他一个。」谢恆颜仍是笑着,神情却有些落寞,「转头有了新的家人,很快便不认识我了……有些人类小孩儿呀,还真挺容易忘事的。」
印斟神色微怔,半晌沉默,方缓声道:「人类在稚婴时期,几乎没有记忆可言——就算你对他再好,他也不可能全部记得。」
谢恆颜摆了摆手,只道:「无所谓了,也不是所有记忆都是绝对美好的,能忘得干净……反而是件好事。」
印斟:「你……」
「印斟,你喝酒不?」谢恆颜突然问道。
话题一下子转换太快,印斟压根没反应过来:「……」
「话说回来,我……都没见你怎么喝酒。」谢恆颜转过头,将两隻事先藏好的陶罐抱上来,正摆到印斟面前,磕磕巴巴道,「你看今天过元、元元宵,我们没汤汤汤汤圆吃,不如来……喝酒助兴一下?」
印斟眯起双眼,凝向傀儡的目光当中,平白多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谢恆颜做贼心虚,抬手「叮」的一敲罐身,故作镇定:「男人们庆贺节日,本来就该一块儿喝酒,对、对吧?」
「你……从哪儿得来的酒?」印斟神色不变,只问他道。
「刚刚回家,隔壁婆婆顺手给的。」谢恆颜小声道,「反正过节嘛……你喝不?」
印斟没有说话,眼神却愈发变得复杂起来。
「你不喝就算啦,想来成道逢管得又严,你酒量大概不行吧。」
谢恆颜刚想把陶罐收起来,印斟却开口道:「……我喝。」
「啥?」傀儡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