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谢恆颜脸色骇得惨白,埋头在他胸前,一面哆嗦,一面呛水,其间咳出好几口细碎的冰渣,仍不忘挣扎着道,「冷……冷……咳咳咳……真的……冷!」
「别乱动……先别乱动!」
印斟已经没有外袍可以脱了,但乍一听到谢恆颜喊冷,还是慌到六神无主。挨到最后无计可施,干脆解开内一层干爽的薄衫,替谢恆颜把湿透的头髮擦干,末了抱他靠得更近一些,继又四下检查询问道:「有没有其他受伤的地方?」
谢恆颜牙齿都在打架,根本挤不出一句回应的话。天知道冬天结冰的海水到底有多冷,傀儡这一趟下去,命都至少丢了大半,印斟在旁看得心慌意乱,只恨不能将最后一层里衣也脱给他了。
偏偏谢恆颜浑身痉挛,又一直在拼命咳水,印斟边拍他背,边拉起他透湿的衣袖和裤腿,干着急说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别蹬,让我看看……」
「没、没有。」
谢恆颜眼前儘是一片晕眩,头是沉的,手脚也完全使不上力气,此时便如同置身于地底黑暗无边的冰窟之中,兴许再往下挪出一步,即是紧逼绝迹的死亡地狱。
他感觉自己大概用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勉强强缓过那股劲头。随后抬起那双沾满冰渣的小手,轻轻扯上印斟的衣角:「没……没事了,没有伤,不用担心。」
然而待抬头时,却被印斟猝然伸来的双臂,再次紧拥入了怀中。
「……印斟?」谢恆颜小声喊道。
正如同方才在那生死时刻,竭力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印斟两手抱着谢恆颜,迟迟没有要鬆开的迹象。
——仿佛再往后,这就是他的命了。
谢恆颜稍动了动,将侧颊贴在印斟胸前,感到他心臟跳得好快好快,像是要立马蹦出来一样。
「我还以为……要完了。」谢恆颜眼睛一酸,趴在他耳边,嗫嚅着说道,「真的好可怕,吓死我了。」
「对不起。」印斟垂下眼睫,抱着他完全不敢撒手,「你也吓到我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谢恆颜开了开口,原想说些什么,印斟却低头扶他起身:「起来了,先回家换衣裳。我抱你。」
谢恆颜乖乖点头,说:「……好。」
随后以两手圈住印斟的脖子,脑袋窝进他温热的颈窝里,尤其依赖地道:「印斟身上好暖和。」
印斟说:「是你太冷了。」
「啊,对了……箭,箭刚刚也掉水里了!」谢恆颜陡然醒神,无比紧张道,「怎么办?」
「都确认是射偏的,掉了也就掉了。」印斟缓声道,「你比较重要。」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在怀里窝着,方要转身朝往回处走。
而在这时,好巧不巧……恰逢乌纳迎面走上来,尤是一脸阴沉晦暗,瞧着来意甚是不善。
印斟乍一抬眼,正对上乌纳的视线,整个人顿时警觉起来,连带目光也在瞬间变得冰冷。
「他没事?」乌纳随口问道。
「这么冷的天,你落水会不会有事?」印斟反问,「站着说话不腰疼?」
乌纳硬声道:「常年在海岛的住民……不会游水?」
印斟心头一阵窝火:「会水就该下水?推你女人下去试试?」
「你这话什么意思?」乌纳原想上来慰问一番,如今骤见印斟这般态度,登时也跟着冒火了,「这事本来不是你们的错?未经允许,擅自放箭,眼下闹得全村村民不得安宁,就连一声解释也没有?」
印斟冷道:「你要什么解释?」
「怎现在杀人放火,烧杀掳掠,都能做到理直气壮,问心无愧了?」乌纳喝道,「村长这才倒下多久,你们一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
「没……没有闹事。」谢恆颜蜷在印斟怀里,艰难说道,「本来目的也不是为了伤人,你别老想偏啊!」
「别说了,回去。」印斟漠声道。
「站住!」乌纳赫然而怒,「你俩存心在这抬槓?箭也放了,村民全都乱成一团!不道歉,不解释,你们身在永村,寄人篱下,就是现下这副态度?」
印斟适才听至此处,足下一顿,蓦地回身应道:「道歉?……难道你推人下水,就不需要道歉了?」
乌纳丝毫不带愧意:「我并非有意推他下水!」
印斟同是咄咄逼人:「那箭能射偏,自然也不是刻意为之!」
乌纳辩不过他,大为不快道:「我倒想知道,你活生生一个人类,偏要袒护他一介害人妖畜,究竟是何居心?」
「……」
印斟忽不知怎的,好似被人当场拆穿什么心事一般,脸色登时难看得厉害。
谢恆颜先时想着息事宁人也罢,如今倒好了,看印斟那表情,就像实打实吃过了一斤炮仗……反让谢恆颜也生出几分害怕担忧。
「算了算了。」谢恆颜悄悄扯他胳膊,「咱们回家吧!」
「箭,是我带他放的。弓也是我亲手削的。」
印斟幡然抬颌,径自对上乌纳双眼,几乎是一字一顿,极尽清晰地道:「至于目的,单纯是为验证木箭射穿屏障的可能性,没有你说杀人放火那么夸张……这样解释,够明白了吗?」
——此言既出,乌纳亦是骇得微微一怔,神情在同时变得微妙古怪起来,像是有些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