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纳怒吼道:「你懂什么?你区区一介妖物,何曾明白死过一次的滋味?」
「我怎不明白,死亡是如何一种痛楚?」谢恆颜赫然侧目,脸色冷得像冰,「在我死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乌纳:「你……」
「好了你们,都不要吵!」容十涟慌忙赶出来,拦挡在他二人中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纳哥这才刚醒不久,至少给他时间消化一下啊!」
谢恆颜拧眉道:「糖水姐姐你还不清楚,现在时间紧迫,哪里容得他继续消化!」
「你想让我怎么样?」乌纳同是阴沉着脸,无不嘶哑地道,「现就只剩这一条命了,你又打算如何?」
「村长生前最想实现的愿望,无非是造一艘能脱离这片海域的大船……但他本人力不从心,又不愿给村民施加压力,因此这么多年以来,村长鲜少向你提起有关这些的一字半句。」谢恆颜道,「但他深知,乌大哥必然存有这份力量。所以现在,业生印归你——但是这条性命,按理来说,是归大家的。」
乌纳猝然抬头,深深注视着谢恆颜的双眼。
殊不知,傀儡一口气说出这样多的话,正是想让他彻底明白,此番復生的意义究竟何在。
「我也不怕你说,这种想法很自私。本身活下来的人,就比死去的人要背负更多……但那些不愿骤然丧命的濒死者,每天都在拼命努力地活着,而你一个有幸活命的死人,偏在竭力选择逃避。」谢恆颜一字一句,极是清晰地道,「你怯懦至斯的窝囊模样,对得起生前如此器重你的老村长么?」
「我有权利拒绝这份重担。」乌纳十分简明地道,「已死之人,就当是一个死人应有的样子。」
容十涟含泪道:「纳哥,你到底怎么了!」
乌骞也哭着道:「爹爹不是这样的……爹爹原来那么勇敢!」
乌纳却是闭目,尤为沉缓地道:「我早已做好随时将死准备……包括从最初一刻入岛时起,死生与否,也是全然听凭上天安排——身为人类,理当遵循生老病死的规律。此番无端遇得死而復生,绝非是我心中所愿!」
「既然如此……」谢恆颜不客气地道,「把你业生印揭下来,赠给需要的人好了!」
印斟错愕抬眼,不相信这是谢恆颜会说出口的话。
乌纳亦是凉下面色,待要开口发声之时,容十涟已是急声喝道:「够了!」
乌纳:「……」
谢恆颜:「……」
「今天太晚了,你们都先回去休息罢!」容十涟抬手推搡着谢恆颜,试图将他赶到帐篷外去,「小妖怪,你别说话了,让纳哥一个人静一静……静一静好吗?」
谢恆颜欲言又止:「我……」
「别说了。」
容十涟拼命摇头,回他以一记濒临崩溃的悲戚眼神,几乎是央求着重复说道:「求你别说了,我不想让纳哥继续受苦了……」
谢恆颜皱眉道:「糖水姐姐……」
「算了,走吧。」印斟伸手拽他,「让乌纳一人先待着,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便是。」
说完拖着谢恆颜一起,两人快步离开了帐篷,而这时容十涟也追了出来,在距离他们十尺开外的地方,她大声喊道:「等等!」
印斟原想直接就这么走了,谢恆颜却止住脚步,回头去应道:「糖水姐姐!」
印斟不耐道:「到底走不走了?」
「糖水姐姐,你……你去劝劝乌大哥,以他现在这副模样,往后出海的计划想都很难得想。」谢恆颜推开印斟,顾自说道,「他要不肯振作起来,我和印斟辛苦这么段时间,不就通通算是白费了吗?」
容十涟也感到无限地伤神:「我早说过了,业生印这样物事,也不是人人都能轻易接受的。不管怎么说,这对乌纳本身最不公平……他身为人类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又怎情愿化身为不老不死的妖物?」
谢恆颜问:「那糖水姐姐想离开这座海岛吗?」
「我……」容十涟霎时顿住,但是很快,又艰难地说道,「我当然想离开这里!我还怀着乌纳的孩子,不论何时都盼它能够平安出生。」
谢恆颜道:「那乌大哥显然不尊重你的想法。」
「可我们在给他植入业生印前,也没有尊重过他的想法。」容十涟十分懊悔地道,「我料想他必然会非常痛苦,但不知晓会抗拒到眼下这般地步……反正这样的情况,不管放在谁身上,都不是那么容易被接受的吧。」
「现不是他愿不愿意接受的问题,是我们迫切需要他的帮助。」谢恆颜道,「糖水姐姐,拜託你,我们每个人的时间都有限度,现在不是给乌大哥反覆犹豫的时候。」
容十涟明显为难地道:「好了,我都知道!都明白!我才是拜託你们,不要逼他好不好?先让他有自己的时间,多少处理一下个人情绪……不是每个人在化身成妖之后,都能对这样的自己无所顾忌啊!」
谢恆颜还想反驳点什么,印斟却把他拦腰一捉,继而对着容十涟道:「……好,他知道了。」
言罢,再不顾容十涟有任何的回应,印斟单手拎起谢恆颜,强行拖拽他与现场迅速脱离。
一直到彻底转身远离乌纳家的帐篷,彼时天色已然黑透,半空中零星下着几许即刻融化的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