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谢恆颜终于舍得回头了:「嗯?您在说啥?爱什么恨什么?」
「没什么,突然有感而发,念及年轻时候的旧事。我媳妇走得早,看到你们,总容易想起她。」杨德奕摆摆手,平静地道,「哎,别的也不多说。今天召你们过来,不单是为吃顿早饭……主要是有要事要谈的。」
谢恆颜边吃边道:「看出来了,您不像是打算聊閒话的样子。」
「嗯。」杨德奕搁下碗筷,非常恳切地与他二人道,「近来村里发生太多事情,多亏有你二位出手帮忙……不然乌家那头接连病倒两个,大伙怕是得一次全乱了阵脚。」
印斟淡道:「都是应该做的,村长不必客气。」
杨德奕却侧目看向他道:「但我这些天……」
说到一半的时候,偏又不动声色地停了下来。老人眯起一双深邃而带有无限沧桑的眼睛,总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
于是印斟坦然道:「您有什么想说的……便直接说出来罢。」
「其实是这样的。」杨德奕冷不防道,「从你最初那天来岛上起,我就一直在对你……进行长时间的观察。」
印斟一口红枣没吞进去,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谢恆颜也是一脸见了鬼的古怪表情。
杨德奕想了又想,最后到底把实话说了:「我还是觉得……我的记忆不大可能出错。儘管你从头到尾都在否认,但我始终认为,你与当年出现的那对穆家夫妇,必然存有一定联繫。」
印斟偏头与谢恆颜对视一眼,谢恆颜眼迷茫地耸了耸肩,印斟便只好对杨德奕道:「我之前也说过了,这个想法过于巧合,如果不存在实际有力的证据,剩余所有猜想和怀疑就没有任何意义。」
杨德奕道:「我知道,我也不是在逼你承认什么。」
印斟沉声道:「那您……」
「昨晚见你用符纸救人,我没忍住,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杨德奕不经意道。
印斟和谢恆颜蓦地又有些紧张。
万一杨德奕的遭遇与当初容十涟的多年阴影如出一辙,那这对背景来历俱不简单的一人一傀儡,很有可能成为全部村民公认的敌人。
好在事实不像他们预估那样严重。因为杨德奕只抱有试探性地问出一句:「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会医术吗?」
「诶?您在说什么?」谢恆颜霎时诧异道。
印斟也觉莫名其妙,若要说到术法符咒等一类从小接触过的东西,他至少还算精通那么一点。可一旦提及救治医疗这方面的技能,这还真是完全触及到了他的知识盲区。
印斟斩钉截铁道:「不会。」
谢恆颜道:「为何突然想问这个?」
杨德奕缓缓道:「适才与乌骞聊过一阵,有些事情倒是突然想通了。」
三人又同时转移目光,瞅向一旁埋头扒饭的乌骞。
方才容十涟倒下那会儿,杨德奕原想安排他也一起前去照料,正好增进一下母子间的感情。谁料这小毛孩就是什么也不听,而且不光这样,偏连家里的田地也不愿帮忙打理,一口一口「那个女人」、「那个姓容的」,竟连普通一声「容姨」也不肯开口去喊。
杨德奕与他交涉一晚上,未果,中途散步散到池塘旁边,就刚好撞见印斟和谢恆颜两个人,窝在草丛深处蜜里调油。
这时乌骞刚吃完饭,又好死不死地来了一句:「我正好想问来着,男人和男人……也可以那个吗?」
杨德奕:「……」
印斟:「……」
谢恆颜:「到底什么是那个?」
乌骞:「就是羞羞的事。」
谢恆颜:「羞羞的事,不应该是亲亲吗?难道还有别的……」
「没有,你吃你的。」印斟夹来一块大萝卜堵他的嘴。
杨德奕咳了一声,道:「不开玩笑,说正事。」
印斟也回过神,问他:「您为什么要问我会不会医术?」
「我想过很久了。」杨德奕突然道,「这道业生印,摘下来,转给乌纳用吧。」
「什么?」
另外三人同时发出惊喝。
乌骞更是连碗筷也吓得掉了:「村长,您在说什么呢!」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杨德奕面容平缓,就像在叙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样,「于你而言,是这样。于乌纳未出世的孩子而言,更是如此。」
「可业生印这样物事,怎能随便让给他人使用?」谢恆颜无不悚然地道,「真要摘下来,您自己就没命了啊!」
杨德奕仍是无波无澜地道:「所以才说,我想通了。」
印斟冷漠道:「我觉得不可行。您在做下决定之前,难道没考虑其他村民会怎么想?所有人都需要业生印的帮助,并不仅是乌纳一家人。」
「不,我想他们……更需要得到乌纳的引领。」
此话初时,杨德奕却是陡一弯腰,扑通一声,自印谢二人面前屈膝跪地。
印斟瞳孔骤缩,待要上前制止,直到他低头望见杨德奕布满苍老细纹的眼底,竟已出大片湿热浑浊的泪!
印斟:「村长……」
在那瞬间,他便被彻底地震撼到了,甚至未及说出任何用以拒绝的话来。
「我已经……整整一百四十岁了。」杨德奕微弓着腰,迫使整个人以一种异常诡异的姿势,跪伏在印斟脚下,几乎是一字一句,尤为艰难地道,「这么些年过去,我早就活得够了,活得腻了。一副衰老无能的身体,除去没日没夜地继续活着,又能多去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