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斟深知他这一点,原想多问些什么,又怕他牙尖嘴利给堵回来,便只作没听见似的,默然看着路旁的风景。
然乌纳又不晓得这傀儡是什么德行,总归都是要讲明白的,干脆继续追问道:「若说到当年那件怪事,摸不清的线索实在太多条了,你随便列举一两样,说不定都能变成有用的讯息。」
谢恆颜低头玩弄着腰带上的扣子,漫不经心地道:「比如说?」
「二十年余年前,那艘最后绕出小岛,但至今没有任何音讯的海船……也就是穆家夫妇带领的那艘船。」乌纳背过双手,顾自在前方大步地走着,「他们最后会到什么地方?是不幸捲入又一场海难?还是没能等到靠岸,就已经病发身亡?又或者说,他们成功地回到陆地,并且找到足够数量的业生印……」
谢恆颜步伐猛地一顿,猝然在他身后停下。
「但……在中途发生了什么变故,导致他们最后没能回来。」乌纳一字一顿,几乎是毫无遗漏地推敲分析道,「或者说是,根本没能活下来。」
「不知道。」
谢恆颜却是眼神渐敛,大半张脸都埋没在夜时浓厚的阴影当中,以至于所有的表情都模糊不清。
「你真不知道?」印斟终于开口了,忽而回眼看他。
谢恆颜冷漠地说:「……不知道。」
乌纳顿时短嘆一声,露出心灰意冷的表情。
「别闹。这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印斟头回对着谢恆颜——对着这隻傀儡,缓和了素来冰冷强硬的声线,几乎是非常克制着的,以一种堪称温和的语气劝说道,「你要知道什么,直接说出来行吗?」
谢恆颜回答得斩钉截铁:「我不知道。」
印斟蹙眉道:「你能不能说一次实话?」
谢恆颜微眯了杏眼,却是显然不善地反问道:「都说不知道了,你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吗?」
印斟抿紧双唇,没有说话,就这样定定凝视他,足足过了片晌。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仍旧保持着方才温和的语态,异常缓慢……而且异常忍耐地对谢恆颜说:「好。」
谢恆颜倨傲地扬起了下巴,俨然一脸浑不怕的蛮横神情。
「我不问了。」印斟自认为很是平淡地道,「你厉害……都随你便吧。」
谢恆颜嗤笑一声,讽刺道:「你厉害。」
印斟:「还是你更厉害。」
谢恆颜:「不,我觉得你更厉害。」
印斟:「你厉害。」
谢恆颜:「你赢了,别说了,你都是对的。」
「???」
那边乌纳猛地迴转过身,像是撞见什么稀罕事般的,惊慌失措的问:「怎么回事?咋就吵起来了?」
印斟没有理会乌纳,只冷冷望着谢恆颜道:「你可以了,无理取闹也要有限度。」
「我闹什么了?」谢恆颜下巴翘到天上去了,「嫌我能闹,你扔我去投海呗……反正我活着也是个累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乌纳忙道:「人能活着本就不容易,怎可把死字挂嘴边上,多不吉利啊!」
印斟凉声道:「他又不是人,活起来容易得很。」
「……」
谢恆颜杏眼微抬,倏而一字字道:「你再说一遍?」
印斟却没再说了,整张脸都沾染着一层黑气,似是久久隐忍不发。
谢恆颜问道:「怎不说了?」
「……」印斟刻意把脸别开了。
「两位,消停着点,消停着点!」乌纳急得头顶冒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都是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了,为何就不知道互相包容一下?」
谢恆颜回头看了乌纳一眼,约莫哪句话正好戳到点上了,谢恆颜咬了咬唇,没再逮着印斟继续追问,而是淡淡呼出口气,一直挨过很长一段时间,方轻飘飘地出声说道:「……我没什么好多说的。累了,我去休息了。」
说完独自转身,便朝小路的另一头迈开了脚步。印斟立马上去抓他手腕,但这回什么也没抓着——谢恆颜根本没往外走出两步,忽而就是一个趔趄,直接在二人面前歪倒下来,一头栽进旁边的泥巴地里,磕得惊天动地一声闷响。
印斟心里「咯噔」一下,当场又跟着毫无征兆地懵了一次。
他这一整天的心情都是在极度的恐慌,或是极度的鬆懈,两种近乎癫狂的状态之下,来回不断地切换着的。
以至于谢恆颜蒙头倒下去那一瞬间,他也差点跟着眼前一黑,直截了当地栽进泥巴地里头——还刚好能双双把家还。
好在乌纳那时嗓门够洪亮,实打实吼了好大一声,硬生生把印斟给喊得醒了,紧接着另边站着閒聊的村民们听见了响动,也立马举着火把窸窸窣窣赶了过来。
——谢恆颜这惊心动魄的一摔,委实摔得太过诡异。
印斟几近拼出一条老命,手脚并用把他从泥巴里头抠出来的时候,整具傀儡木身已没在动了,就跟死了一样,唯独一双溜圆的杏眼还微睁着,却是涣散着的,没什么跃动的光泽。
印斟反正也不嫌他脏,就把整坨泥巴带人一起捂在怀里,战战兢兢揉了好几十遍,恨不能把他头髮一起撸下来了,只感觉他手脚都是冰的,动也不会动,但手指探到鼻下一摸,还有非常微弱的呼吸,如果仔细感觉的话,其实相当的平缓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