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一点,倒在某种程度上,与谢恆颜一直以来秉持的观念有一定相通相似的地方。
印斟怔了一怔,只见乌纳向前迈动的脚步已然停了下来,面前大片灯火缭绕,方才群聚的村民仍旧高举手中火把及纸灯,将整座村庄剩余的空地团团围堵至水泄不通。
然而在这片拥挤吵嚷的人群中央,却迟迟未能见到谢恆颜的影子。
「……人呢?」
印斟实打实朝四周扫过一圈,随后以两手拨开身旁正看热闹的一众村民,几乎一丝不漏地寻遍了每处可以藏人的角落,仍旧不见那隻要人命的傻子傀儡。
找到最后印斟都有些懵了,愣生生地站在人群中央,随手抓过一人问道:「我同伴在哪里?」
这时乌纳也快步走了出来,见不着人,遂顺口帮他问道:「喂,喊你们呢!方才逮的那隻小妖怪上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村民们偏是窸窸窣窣地静了下来,同时又瞪大眼睛瞥向印斟,纷纷露出一脸欲言又止的诡秘神情。
「他人呢?」
印斟心里蓦地就沉了,声音也一併跟着凉得透彻:「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没……」此时有一村民支支吾吾,很是心虚地道,「没怎么。」
印斟不耐道:「所以他在哪里?」
村民却是畏畏缩缩,匆匆一头扎进人堆子里,不敢吭声了。
印斟委实让这反应震得哽住,继而回头看向乌纳:「你方才不是说,他们不伤妖的?」
乌纳也被唬得愣住,一时手足无措地定在原地,几张嘴也解释不清:「这……我也……」
然印斟的脸色却一点点地冷了下来,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慌乱,忽又只觉心头憋闷得厉害。
——实际按道理来说,就算这群村民有心抓了谢恆颜去投海,印斟认为这样不对,那也确是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毕竟在所有人类的认知里,妖类的存在即是错误,两者决计不可共存,所以他们要做任何事情,都会被歪曲成是对的。
他是不能怎么样。
也没权利替谢恆颜去争辩什么。
但如果谢恆颜当真就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座岛上,他必会因着此事不得安宁地度过整一辈子。
他不能原谅这样的自己,绝不能……
然在此时,突然从人群里走出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他踮起脚尖,用力拽了拽印斟的衣袖。
印斟陡然回神,却见那孩子又扬了扬手,颤巍巍地指向人群后方一顶极不起眼的破布帐篷。
「……什么?」印斟不解的问。
孩子却没说话,面上笑嘻嘻的,仍旧指着那顶帐篷的门口。随后帐篷周围站立的村民也似退潮一般,纷纷往两边空地散开去,自觉给印斟让开一条狭窄的小路。
印斟心里不住的忐忑,半信半疑地走了过去,期间一直在联想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直到他抬起手掌,哗的一声,将帐篷前的布帘一把往上掀开。
此时此刻,他一度以为出了意外的傻子傀儡,正完好无损地盘坐在地上,怀里搂着两大白花花的糰子,背上牢牢实实的趴着另一个,还攥着他的头髮死活不肯鬆手。
走近了看,方知是两个俏生生的小女娃娃,外带一个调皮捣蛋的熊男娃儿,而谢恆颜就将这三个孩子一併伸手揽住,窝在臂弯里轻声细语的哄。
俩女娃娃相对比较安静,躺在谢恆颜怀里拨弄他的衣扣,从头到尾也没怎么吭声。那小男娃可就是闹翻了天,伏在谢恆颜肩膀胳膊上乱扭乱爬,时而抓一撮头髮拧绕成结,时而把脏兮兮的小手伸到傀儡嘴下,捏着一颗尖长的獠牙又摸又抓,同时不忘嬉皮笑脸地喊:「颜颜……牙牙!」
而这会儿谢恆颜笑得跟朵花儿似的,由着人家娃娃一顿乱摸,也不反抗,也不恼火,反还一本正经地逗了他玩:「是啊,牙牙,好看不?」
男娃说:「好看!」
于是谢恆颜笑了一声,揪揪他的圆脸:「好看你也没有,那是我的!」
印斟当时就给看得傻住了,甚至话都忘了怎么去讲,也就这样浑身僵滞地杵在帐外,连进去的勇气都拿不出来。
——细细算来,谢恆颜已有几天没像这样开怀地笑过了。自打跟随谢淙上船之后,他就永远是死灰般的一张脸,就算见了印斟,也永远是冷冷淡淡的,看起来当真是具无感情的悬丝傀儡。
而今倒是好了,面对三个素未谋面的小屁孩儿,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的笑脸,眉是弯的,眼也是弯的,就像当初在来枫镇河畔放花灯时一样,整张脸都如抹了蜜一样甜得发腻。
这时帐篷外一位大婶也捂着面颊,一边乐呵呵笑着,一边很是抱歉地向印斟道:「不好意思啊,你带来这位朋友……好像挺招小孩儿喜欢的,我家女儿闹着要和他玩儿,我们也没办法,实在黏糊得打紧,拉都拉不开啊……」
印斟:「……」
另外一位村民也跟着道:「你这小妖怪上哪儿讨的?长相这么喜庆,给咱也整一个,带孩子用呗?」
印斟心说,这还不是想整就能整的,天下虽大,就一个不咬人的谢恆颜,倘若换成别的傀儡,谁敢直接碰它的獠牙?
偏生这些村民,一个个的胆儿都不小,头回见了谢恆颜这样的妖怪,只觉万分新奇,倒不见得有多少恐惧的意味——尤其是那三个小孩儿,见谢恆颜就像见到邻居家的狗,这会子倍感亲切,趴在他怀里摸摸碰碰,只恨不能把他撸秃一层毛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