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恆颜一手勉强拂上印斟双眼, 另一手同时承担他们三人的重量, 显然已经撑到了极限:「印斟,我手真的要断了,你俩能不能……快点上来?」
「扶稳些,我马上就……」
印斟伸出五指,抓过谢恆颜右面撑得老直的半隻胳膊,刚想借力带着三人一起翻上墙头, 忽听耳边「啵」的一声清脆声响, 面前谢恆颜近在咫尺的细软小臂, 竟在最终不堪重负的情况下……
断、断了?
是真的, 折断了。
而且生生掰成了两截, 连手腕间细密齐整的木质关节——都在印斟眼底骇得一览无余。
谢恆颜:「……」
印斟:「……」
两人具是一脸铁青,彼此无言地对视半晌。
那时康问正头部朝下,对身边两位的突发状况压根一无所知:「……臭小倌,赶紧拉我上去啊,这群怪物都要爬过来了!」
话音未落,印斟和谢恆颜陡然失去重心,相继从那墙头高处一併滚落下来,堪堪砸得康问一个措手不及。
三人头脚纠缠,难舍难分,一路摔进墙下半人高的深草丛里,接连翻滚了数尺远的距离。
而就在那短短一瞬的间隙,谢恆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将那断开的半截小臂拾了起来。
随后想也不想,正当着眼前印斟的面……又将它若无其事给安了回去。
所有一系列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快到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很显然的,印斟并不是瞎子。加之早前在空盏楼时便有过的推断和怀疑,他甚至无需多想或是多问,便能很快明白过来——眼前这个自称谢恆颜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难以言喻的身份与背景。
印斟原想说点什么,但眼下这般形势,并不容许他这么做。
落下墙头的三个人,就像是往饥饿的野兽群中,放置了三块肥腻带血的活肉。
原先符纸设下的结界,不久便被一众疯魔的傀儡撕成碎片。脆弱的禁锢彻底遭到消除,而印斟和康问对待这批怪物,基本没有任何应对抵抗的措施。
「从……从没听过还有傀儡这种东西存在,师父原来教咱们除妖的时候,也没提过这茬儿啊!」康问心生绝望,不住哽咽道,「师兄,难道我们註定要死在这座山里了吗?」
印斟望着那满院扎堆成群的怪物——清一色的红眼木身,扭曲的关节,以及行走时发出「喀哒喀哒」的刺耳声响。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自嘲地道:「谁知道呢?有的东西像是没见过,不代表我们身边没有。」
康问仍旧愣着,显然并没有听懂。谢恆颜却捂紧刚断不久的右臂,始终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印斟冷笑一声,侧目凝视他道:「怎么,连你也打算死在这里吗?」
「这话说的……你们进到这间院子,又不是让我给害的!」谢恆颜莫名委屈道,「再说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谁要跟你俩死在一块儿!」
正说话间,倏而头顶一道电闪雷鸣。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骤然大开一条裂缝,其间无数熹微的曙光自天空最高一处散落而下,洋洋洒洒照亮了黎家整座阴森可怖的院落。
与此同时,自那百尺高空翩然落下一人敏锐迅捷的身影,手握摺扇,背负长刀,正于脚尖点地的一剎那间,飞速在四面墙后落下对应四道光点。
随后两指立起,自成一道咒诀,堪堪将那原已粉碎的符纸结界,一寸一寸,再次于周围四堵墙面之间拼凑,合拢,最终全然恢復至原样!
众人皆是一惊,康问眼睛都瞪圆了大半,不禁失声喝道:「这是谁啊!」
然而待他一句话刚巧落尾之时,适才满院张牙舞爪的一众傀儡,已被那从天而降的怪人一次捆缚得完完全全,竟连一个也没漏下!
就连黎海霜蓦然见得此状,亦忍不住大惊失色道:「不可能的!阿偿……阿偿快跑起来啊,普通符纸而已,不能耐你如何的!」
「——阿偿!跑啊!」
「痴心妄想!」
来人手中摺扇一挥,头顶千万条密网应声而落,即刻在原有结界的基础上,又重新覆盖一层强硬的束缚——
满院傀儡顿时发出狼狈不堪的嘶鸣,黎海霜更是看得心痛难忍,不住扑上去尖声喊道:「阿偿……不要这么对我的阿偿!放开他,你放开他!」
「区区一介人类女子,怎可私下驯养如此数量可观的野兽!」那人怒声斥责道,「你可知道,这都是些什么妖物?」
黎海霜含泪哭道:「那是我的丈夫,是我的丈夫!你快把他放开……快放开啊!」
「笑话!此等凶煞妖物,以人性命餵食,你却将它们当作丈夫?」
那人眉目一凛,待要继续出声呵责,不远处的印斟与康问却已闻声赶来,连连与他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敢问阁下,从何而来?」
「在下平朝城容府,容饮。前日收到成老先生一纸书信,便快马加鞭,特地赶来镇中查明情况。」
容饮神情略敛,转而望向印康二人道:「半途惊觉山内恐有异变,不想前来探寻一番,竟正好将这批妖物撞个正着。」
「吓死我了,弄了半天,原来是容府的人……」
康问长吁一声,抬手拍拍胸脯,仍旧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而一旁沉默的印斟微微侧头,看的却是在身后端着半条手臂,不住探头探脑的谢恆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