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恆颜回头反问:「你真是成道逢的徒弟?」
康问恼道:「我怎么不是他徒弟了?」
谢恆颜:「外面那什么声音,你认不出来?」
康问一头雾水:「什么声音?我没听见。」
「算了,对牛弹琴。」
谢恆颜一捋脑壳,迴转过身,好巧不巧,恰又是撞上屋内那扇泛黄碍眼的屏风——他心头一跳,顿时有些头疼难忍地道:「怎上哪儿都离不开这破屏风了?后面还能有鬼不成?」
康问却道:「我看,她就是存心和人过不去!什么狗屁屏风?直接拆了便是!」
「喂,你……你等等!」
话没说完,康问那双管不住的贱手,已经毫不犹豫往前探了出去。
谢恆颜有时候是真的觉得,这人脑子铁定被驴踢过——但光这么觉得,并没有任何实际用途。康问那厮一心心切想做的事情,压根就没人能够拦住。
片晌只听稀里哗啦一声脆响,两人同时自屏风前方,投来胆怯又带有几分奇异的目光。
但见彼此双方相隔不过数尺之遥的地方,是张干净整洁的木床,外加一层半指宽的粗糙厚褥。厚褥之下,即是显而易见一道凸起的人形,却无端遮盖得密不透风,连最基本的耳目口鼻都没能露/出一样。
康问自袖中掏出一张符纸,对准床铺方向,刻意提高声音喊道:「黎姑娘,这被褥底下埋着个人,就是你家丈夫封偿没错吧?」
谢恆颜问:「你想干嘛?」
「咱们好生打个商量——收起你那些膈应人的伎俩,老老实实随我回璧御府认罪。也许我师父看在邻里之间的面子上,不会对你家人下太重的手。」康问冷下声音,字字清晰地道,「但你若定要在此纠缠不休的话,你黎家上下十几个人头,管它是人是妖是鬼神,放到来枫镇上,多半都是乱棍打死的下场!」
谢恆颜忍不住道:「你这样恐吓人家,有得用吗?」
「总比不说要强!一群没出过山的小喽啰,还能把我怎么样?」康问继续喊道,「黎姑娘,你丈夫还在床上瘫着呢,劝你赶紧收手,不然我可就……」
「——你大可,试一试看。」
恰在此时,耳畔猝然传来一道浑厚震耳的男声。
谢恆颜和康问霎时转身,但见那木床边缘严密遮盖的被褥应声落地,其间一道黝黑壮硕的男子身影自床头勉力坐起,同时周身关节扭曲变形,接连发出一串类似于朽木不堪折断的异响。
——便与方才走廊中的脚步之声如出一辙!
直到这时,他们才彻底无误地看清,在那屏风无限遮掩的另一头角落,究竟躺着一个如何怎样的人物。
那是……黎海霜心心念念的丈夫封偿。
失去泛黄屏风的刻意遮掩,沉厚被褥的庇护包裹——彻底显露在人眼前的,仅是一具溃烂枯朽,头脚皆已蔓上青褐斑纹的男子腐尸。
人已经死了。四肢僵硬,面目皲裂,甚至隐有蠕动的白虫,自身体各处细孔当中爬进爬出。
但自谢恆颜这一独特角度看来,他分明还活着。
因为当封偿翻身自床头坐起的那一瞬间,谢恆颜几乎能异常清晰明了地瞥见,男尸漆黑下陷的眼眶底部,正泛起两束狰狞可怖的红光。
他麻木而机械地重复道:「你来,试一试。」
康问当即骇得心如擂鼓,面色发青:「我……」
话没说完,已被谢恆颜倏而伸来的手掌用力盖住。
他的掌心细腻冰凉,即便在这热流升腾的绵长夏夜,亦带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寒意。
康问微侧过头,谢恆颜只僵声道:「康问,你师父难道没有教过你,不要随便和不认识的人说……」
——话。
最后一个字,尚没能来得及落下尾音。
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地面震颤,房梁塌陷,整间旧屋蓦地发出摇摇欲坠的警示之声。
那方才还躺在床面动弹不得的腐尸封偿,此刻手脚错位,关节扭曲,几乎是以一种无法逆转的诡异姿势站直腰身,缓慢向屋中面面相觑的二人挪开了脚步。
「这他妈,到底是……」
康问目眦尽裂,同时伴随一声惊恐到极致的惨嚎:「什么东西啊!」
喀哒、喀哒。
喀哒、喀哒。
——愈渐朝前逼近。
实际对于自小受尽印斟与成道逢保护的康问而言,眼前的东西,他知道是妖,但他无法区分对方归于一个怎样的种类,甚至不知该如何才能正确地加以防范。
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紧拽手中稀稀拉拉数张符纸,一股脑地投掷出去,纷纷拍向封偿不断放大推近的正脸。
「?厉鬼?还是……山猫化人?」
康问颤声喝道:「总该不能……是只狗熊精吧?」
然而符纸抛掷出去,打在封偿腐烂瘦削的脸上,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根本无关痛痒。
头一次,在面对未知情况的异类妖物跟前,康问彻底软了脚跟,几乎感受到了无能为力的绝望。
这时谢恆颜才在他身边,缓缓开口说道:
「是傀儡。」
康问瞳孔骤然一缩:「什么……什么是傀儡?」
「……看来你师父,像是瞒了不少东西。」
谢恆颜不动声色地捲起袖管,跨步上前,面向封偿持续走近的方位,嘲讽说道:「他难道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心爱的小徒弟,会不慎栽在这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