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不归瞧他一眼:「你吃了吗?」
玉无缺舔舔嘴皮:「没有。」
鹤不归拿起筷子:「坐下吃吧。」
「多谢上仙。」玉无缺受宠若惊地答应着,一屁股坐下去,像是等这句话等很久了,他把晾好的汤推到鹤不归面前,十分自然地道,「先喝汤。」
鹤不归是真不喜欢被压着吃饭,小时候被白氏兄妹餵猪似的塞怕了,现在又招来个不知好歹的玉无缺。
但有了第一回的经验,加之现在身体不舒服,他破罐破摔,逆来顺受地放下筷子,拿起汤匙。
这汤里有股淡淡的荷叶香,闻着倒是不错,鹤不归道了一句「多谢」,舀起来尝了一口。
汤里放了不少杜仲,第一口有些发苦,但荷叶正好中和了口感,碗底儘是切片猪腰,切得很薄,又配姜末和胡椒末,一点腥味都尝不出来。
被赤金山掏空的太微上仙硬是被这碗猪腰汤给勾回了神魂,他默默地喝完一整碗,手脚发热,额上出了层薄汗,胃里舒服多了,连带着玉无缺都顺眼了不少。
鹤不归放下碗,擦着嘴时迎上玉无缺含苞待夸的眼神。
鹤不归只好开了金口:「味道不错,这汤有什么效用?」
玉无缺探究地欣赏着鹤不归略有些发红的脸颊:「上仙喝罢,有无周身血气沸腾之感?」
沸腾倒是没有,身体回暖的感觉立竿见影,鹤不归道:「暖和了许多。」
「那就对了,这汤是用猪腰掺了杜仲炖的,主治肾虚阳痿,胎动不安。」
鹤不归刚咬下配的甜枣糕,一口枣肉噎在喉间,咳了个半死不活。
就不该给这小子好脸色,转头就上房揭瓦开染坊,这都敢调侃上仙了,明天还得了?
玉无缺憋着坏笑给他顺气:「体内浊气咳出来,病好得更快!」
他耍完嘴皮子,嘿嘿一笑:「功效归功效,汤确是大补气血的好汤,太微上仙放心喝就是了,甜糕多多,您慢吃。」
一顿早膳吃了半个时辰,鹤不归细嚼慢咽,再没说话,他吃什么玉无缺就在一旁解释功效和做法,哄着人多吃些,时不时还发出诡异的笑声,鹤不归又懒得问他笑什么,总是不经意间摸摸嘴角,生怕粘了东西不自知,被个晚辈取笑。
这些小动作落在眼里都成了可爱,玉无缺头一次在偃术之外获得极大自信,以后要是做偃师养不活外婆,那他去凡尘开个馆子也成。
心里一乐,嘴巴就閒不住,他一会儿聊这汤的炖法,一会儿聊那糕的蒸料,鹤不归不理人不要紧,他一个人也可以撑起全场的话题,绕开敏感话题不谈,围绕着美酒养生健体嘚啵个没完,时间倏然而过,竟让鹤不归从一开始的「这人实在太聒噪」进化成「浮空殿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原来有人陪着,吃饭就不是一件无聊乏味的事了,鹤不归吃得不少,有了饱腹之感,精神恢復了七八成,心情也好了许多。
玉无缺见他搁下筷子,立即奉上清茶,收了盘子就要走。
鹤不归叫住了他:「玉无缺。」
玉无缺端着盘子转过身来:「上仙还有什么吩咐?」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或者要求的?」
玉无缺愣了下道:「没有啊。」
说完立马后悔:「有的有的!」
鹤不归:「……」
果然如此。
玉无缺又走了进来,放下杯盘,抓虱子般在自己身上摸了半天,最后掏出个小玩偶,他举到鹤不归面前:「只想问这个是不是上仙做的。」
鹤不归怔愣片刻,点头道:「是我做的。」
「做给我的吗?上仙认识小时候的我?」
小熊玩偶的外层罩衣磨得都反光了,可见所有者有多喜欢它,当年观夏把婴孩带回来养,才七日就叫苦不迭,倒不是觉得养孩子辛苦,是这小孩儿哭闹不休,吃得少睡得少,越来越瘦,生怕养不活,观夏只好让鹤不归想办法。
原因无他,这古怪孩童只要沾了鹤不归哪怕一片衣袖就能安静下来。
鹤不归无奈之下,便亲手做了小玩偶,玩偶罩衣上的布料还是空知挑拣了主人素日爱穿的那几件衣服,剪得七零八碎给缝上去的。
孩童得了玩偶当真就不哭了,终日抱在怀里啃咬,乖了许多。
这原也不是什么麻烦事,鹤不归做成了习惯,一做就做了七八年,年年送去,直到某天观夏说送玉无缺去学堂了,这才停下。
当初鸦莹的「有缘」之说更像是玩笑,如今人在浮空殿,举着玩偶眼神真挚地等着一个回答,鹤不归倒有点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缘分。
鹤不归:「确实见过小时候的你。」
按捺住激动,玉无缺追问道:「那上仙知道我父母是谁吗?」
「你想找他们?」
「不是。」玉无缺半点咯噔没打,直言道,「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我。」
这是个盘桓在心底许多年的疑问,自从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他就一直想找外婆要一个确切答案,可面对抚养自己长大的亲人,这问题烫嘴,问出来伤人,所以犹犹豫豫至今成了块不大不小的心病。
偶然得知和鹤不归有这样一层缘分,他莫名其妙就想问上一问。
鹤不归定定地看着他,搜肠刮肚出一句安慰的话:「有不得已的苦衷,并非故意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