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些沉重,车厢里陡然落入安静,片晌后,顾骁慢慢开口,声线听来不太对劲,似乎有些发抖,却又被他克制地按捺了住:「还记得要找的人吗?」
封尧缓慢而迟疑地摇头。
顾骁:「不找了吗?」
缺失过记忆的大脑如同平静的海面,在沐寒和顾骁三言两语的问询下激盪起涟漪,封尧的目光渐虚,含混不清地说:「找,一直在找,找了……五年呢。」
顾骁眉心深锁,眼瞳里闪过些微难以言喻的光芒,他追问道:「不是不记得了吗,怎么找?」
那是封尧残留不多的记忆,封存在脑海的深处,太久没有碰触,就会变得遥远而模糊,封尧费力地回想着,感到方才思绪里的涟漪散成波澜,回忆的潮汐翻涌涨落,骤风忽雨下的浪涛湮天噬地,要将他淹没,他如坠深海,在彻骨的寒意里几欲窒息,他揉了把眉心,沉沉地呼吸,感受到干燥的气息流转进肺腔,才稍稍平稳了突如其来的晕眩,然而捏紧眉心的手却没有始终鬆懈。
「我要找的人……」封尧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疲乏地闭了闭眼睛,不掺语调的音质是最原本的清冷,「他的眉骨应该有道疤,腰上应该有刺青……具体的我记不太清了,但是再见面时,我一定能认出来。」
顾骁仍然保持着驾驶的姿势,可目光却牢牢粘在后视镜上,透过反光,落在封尧的身上,挪不开半分。他缄默了很久,听罢封尧的最后一句话,忽而笑了起来,那笑容意味不明地,带了点自嘲,仔细看来,却又有些莫名的悲凉,他问:「如果,他已经死了呢。」
这虽然是封尧最不想看到的结果,然而在这音信渺茫的五年里,他也曾设想过无数次,因此当顾骁提起时,封尧只是神色如常,并没有怎么动容。这么多年来,他因为一线希望去过最危险的地方,也因为毫无希望而满世界地寻觅,光阴薄倖潦倒,但他会一直坚持下去,这是他的固执,他已经做好了蹉跎一生的决心。
什么理由都不能让他停止寻找。
即便是死亡也不能。
封尧好整以暇地拿起手边的小发明,淡淡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然这辈子都会继续找。」
顾骁有那么片刻的失神,再说话时,他的嗓音泛起了不甚明显的涩哑,他问:「他就是你男朋友?」
封尧点了点头:「对。」
顾骁:「你很爱他吗?」
「爱吧。」封尧说,「又觉得没有那么简单,我形容不出来,反正很重要就是了。」
这一番话,如同锋利的刀刃,狠狠剖开顾骁的心,回忆猝不及防,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深深埋葬于心底的往事悉数呈现,而这次,他没有抗拒。
那年,封尧十二岁,他十五岁,他们在Sen的研究所相遇,封尧是Sen的养子,他被Sen捡回了研究所。
那年,封尧十四岁,他十七岁,他们相爱。
那年,封尧十九岁,他二十二岁,他整天没有见过封尧,傍晚时被强制带走、推上手术台,注射病毒,进行人体改造,成为了DIN2的试验品,代号是DIN2-18。
他的改造失败了,细胞坏死、组织崩溃,他的心臟停止搏动,确认死亡后,他被扔进了尸体处理场,可他体内的DIN2却生生不息,它不断地撞击、入侵他支离破碎的身体,终于,在某天夜里,它唤醒了他。
濒死的日子痛不欲生,那时的顾骁甚至都比不上丧尸体面,机体调节是漫长的,他在尸体处理场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DIN2与他成功融合,强化了他的体质机能,给予他自愈能力,也修復了他的躯体。
他奇蹟般地活了过来。
但从那天以后,他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封尧。
相处的七年里,他们明明每天都形影不离,但从他做手术,到被送去尸体处理场,到他心灰意冷地离开,那么多天里,封尧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似乎事实并不是那年表现出的那样。
顾骁静了许久,眼眶有些泛红。
太长时间没人说话,沐寒困了,已经打起了盹。
顾骁时不时地瞥向封尧,封尧被他盯得不自在,看了回去,顾骁也不退不避,眼底含着遏不住的笑意。
封尧却有点毛了:「你又做什么?」
顾骁惫懒地问:「没事,不能看吗?」
封尧轻绷唇角,懒得理他。或许是心神方宁,封尧的困意全无,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个两指大小的铁製口香糖盒,边往上嵌着钢片,用小夹剪捏成手柄的形状,边和顾骁閒聊道:「哎,你是不是看我挺不顺眼的?」
顾骁扬眉:「有吗?」
封尧觉得顾骁对沐寒的态度还可以,但一到了自己这里,就像是连好好说话都不会了,毕竟以后还要共事,搞得太僵也是给自己添堵,趁着这阵气氛和谐,封尧决定和顾骁谈谈:「你说呢?我又没招你惹你的。」
顾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翘了下唇角,从善如流道:「哦,那我以后对你好点。」
封尧:「倒也不用,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骁:「这也不行那也不用,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封尧迷茫道:「就,正常点就行啊。」
顾骁:「什么是正常点,你举个例子?」
封尧:「像你对沐寒那样。」
顾骁:「你和沐寒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