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顺着力道让伊莎贝拉爬上自己的背，侧头笑着问她，「刚才偷吃什么零食了，怎么会突然犯困？」
「没吃什么……回家还要熬汤呢，我找到新食材了。」
伊莎贝拉趴在兔子的背上，亲昵地蹭了蹭找到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陷入了梦乡。
弗朗西斯轻笑一声，背着伊莎贝拉一步步往营地方向走。
这小姑娘和她哥哥性子真像，最擅长心安理得的使唤人也就算了，就连吃点儿好吃的就犯困这种小毛病，也是一模一样。
……
想到曾经的巨龙艾瑞克，最喜欢就是熬汤喝。
但巨龙先生又格外懒惰，终于在某天在海对岸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弗朗西斯这隻勤恳朴实的小乌龟——当时还只是个半人高的小萝卜头。
各种坑蒙拐骗加画大饼，巨龙的嘴巴骗人的龟，成功教会当时尚且天真稚嫩的弗朗西斯熬汤后，艾瑞克就彻底解放。
每天指挥着短腿小乌龟翻山越岭，穿过滚烫的火焰灰山岩浆，到巨龙领地的山洞里。
——来、熬、汤。
他一头本该以金币为食的巨龙，竟然每顿能喝足足三大锅汤。
喝完后，艾瑞克就要爬到山洞外的大石头上吹风消食，然后睡觉。
常常一觉睡醒，就是两三年。
然后再将弗朗西斯叫过去熬汤。
周而復始，醒醒睡睡。
几乎就这样过了快千年。
直到某一天，艾瑞克忽然发现，弗朗西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小乌龟长大了呢，马上就不是可爱的乌龟蛋了。」
弗朗西斯抗议：「我已经破壳一千年了。」
他才不是乌龟蛋。
虽然这个词很正常，可从艾瑞克嘴里说出来，就莫名觉得像是在骂人。
艾瑞克不理会小傢伙的不满，一边自顾自笑一边说：「在可爱的小乌龟成年之前，我再给你讲个龟兔赛跑的故事吧。」
弗朗西斯默默闭上嘴，竖起耳朵听故事。
他被压榨这么多年仍忍不住来找艾瑞克，就是因为一隻乌龟呆在空荡荡的家里太孤独了。
弗朗西斯是被族群抛弃在外的乌龟蛋，在海上漂泊许多年，被一窝巨兔夫妇捡回去当成自己孩子饲养。只可惜兔子的寿命太短，还没等弗朗西斯长大，那对巨兔夫妇就已经去世了。
「有一天，一隻蠢兔子遇到一隻傻乌龟，两人决定比赛跑步……」艾瑞克耷拉着巨大的骨翅，趴在巨龙领地终日鲜少见阳光的嶙峋怪石上。
「……最后，傻乌龟赢了。」
艾瑞克讲故事水平很差，像是道听途说又只听了个皮毛，总是有头没尾听不明白。
弗朗西斯懵懵懂懂听完以后，不理解地睁着圆溜溜的黑豆豆眼睛，「所以兔子为什么要和乌龟赛跑？」
「啊，我想想……因为是閒得无聊吧。」
艾瑞克扒拉着手臂上的鳞片，随手掰下来一块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往外一抛，任由它掉到悬崖之下的岩浆之中。
「但我之前好像也听人说，这是一个哲学命题，论证了空间是在不停移动，而时间的长度是无限的……啊，好像又不是这么说的，时间过得太久，这些东西我都快忘光了。」
说完艾瑞克重新趴回到石头上，拍了拍圆鼓鼓的大肚皮，开始毫不留情的赶客，「好了小乌龟，你该走了。」
弗朗西斯：「……」
真是无情的巨龙，自己玩开心了完全不管其他人的想法。
……
回忆结束。
弗朗西斯看着伊莎贝拉飘到自己身上的白髮，软软的髮丝在风里微微打着小卷，信任又依赖地贴落在他的身上。
兔子唇角浅浅挂起一抹轻快的笑意。
他和艾瑞克……
曾经也当过数千年的好朋友，一起打发过极度无聊的岁月。
可是后来。
后来是因为什么改变了呢？
弗朗西斯微微抬起头，看向遥无边际的山谷远方，面容隐约有些苦涩。
极夜笼罩下的远方还是极夜，永远看不到光明。
就像他的一生，漫长的岁月看似无聊，可当眼角第一根皱纹长出来的时候，弗朗西斯发现自己哪怕厌恶极了无聊的岁月，也不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亡。
他是一个胆小鬼，畏惧死亡的胆小鬼。
贪婪地奢望和巨龙族一样的永生。
一念之差，踩在悬崖峭壁之上，大胆地去和黑暗魔神做交易。
最终结果毫不意外。
堕入混沌黑夜，成为魔鬼的爪牙。
弗朗西斯自嘲地笑了笑。
抬手摸了下从来没有睁开的双眼，一双永远不能再次看到光明的眼睛。
弗朗西斯曾经一度固执地不肯承认，这么多年来其实艾瑞克从来没有变，变的是他。
是他的不甘心，是他的贪婪。
被魔鬼蛊惑，自甘堕落，才落到现在的地步。
一隻出生就没有父母要的乌龟，奢望和巨龙成为一样被整片大陆敬仰的存在。
呵，怎么可能呢？
「贝拉，假如我做错了一件事，想要认真道歉。你会不会原谅我？」
你和你哥哥的性格那么像，他不愿意理我，那如果是你的答案，或许也可以等于他的答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