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莹张张嘴,想到什么又颇为顾忌地闭上了。
「你跟着蒙自立的时候,每天不愁吃不愁穿,不用工作,打打麻将串串门,远比你现在守着个小杂货铺跟爸妈挤在一间五十平米房子里要舒服多了吧?」欧阳翎道,「忍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离婚了?」
「……」陶莹突然狠狠嘆了口气,「以前总觉得忍忍再忍忍就过了,哪里晓得那傢伙会越来越狠啊……年前那回差点要了我半条老命,我爸个七十五的老头了,硬是差点拿着刀去找那龟*孙子,说什么也要我离婚……」话到最后不免有些唏嘘。
「那次动手是什么原因?」欧阳翎问道。
陶莹微顿才道:「……家里男人动手要什么原因啊?」
欧阳翎被噎了一下,从警这些年她自然接触过不少家*暴案例,施*暴者往往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对身边最亲近的人拳打脚踢百般折磨,那是一种很诡秘的家庭氛围,外人看得再多也觉得无法理解,施加暴力与承受暴力的双方却都陷在其中挣脱不得。
「蒙自立酗酒吗?」沈潜插话问道。
「啊?」陶莹明显一愣,「他……」
「看来不是酒精的原因。」沈潜径直道,眸色不明地盯着陶莹双眼。
陶莹目光闪烁着低下了头。
「你对蒙欣的态度不一样,」沈潜慢条斯理地,「为什么?」
「她……她毕竟是第一个……」陶莹垂着脑袋嘀咕道。
「不对。」沈潜冷静否认,「……你对蒙欣,是愧疚。」
陶莹整个身子紧绷了一瞬,连着被沈潜戳到心窝里,连话都说不清了:「什……什么……愧疚……我为什么要……没……没有的事……」
欧阳翎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你要说的就这些了?」沈潜道。
陶莹压根儿不敢抬头,沈潜往后一推椅子真就起身往外走,直到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才听到身后突然道:「……我……我知道!」
沈潜转头略一挑眉。
「我知道……」陶莹抬起脸哆嗦着嘴唇道,「我知道路为会去哪儿。」
正在收拾笔记本的欧阳翎猛地抬头,沈潜眼神也瞬间犀利起来:「哪儿?」
「警官,这算戴罪立功吧?」陶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定算吧?」
沈潜声音寒得掉渣:「说。」
「我……」陶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大田村……」
「你确定?」欧阳翎问道。
「确定,确定……他以前有个兄弟在那……他也没别的人可以投奔了……」
欧阳翎望向沈潜,沈潜过了两秒才道:「走。」走了两步又道,「叫志敏过来接着审。」
「是。」欧阳翎连忙应道。
沈潜带着欧阳翎点齐人就匆匆往外赶,结果在警局大门口撞到了柏非瑾和张乐宁,小孩两隻眼睛都肿着,明显刚大哭过。
「非瑾?」沈潜脚步一顿,「……怎么?」
柏非瑾笑笑,将腿边的男孩儿往前带了带:「乐宁有话要跟你说。」
沈潜陡然意识到什么,深深看了爱人一眼,蹲下身将贴在柏非瑾身上的小孩拉到自己面前,大手包裹住对方攥得死紧的小拳头,温柔而鼓励地直视着小孩的双眼道:「乐宁想跟我说什么?」
「我有路叔叔的联繫方式。」张乐宁低声地,却是吐字清楚地道。
沈潜眸子里软得一塌糊涂:「我让柏叔叔先带你进去找另一个叔叔,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好不好?」
张乐宁迟疑了一下,点点头,转过身子扬起胳膊抓住了柏非瑾的左手,然后紧紧地握住。
柏非瑾左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僵硬两秒才慢慢回握。
在小孩看不见的角度,柏非瑾无声地张嘴问道:「路为?」
沈潜很轻地点下头。
柏非瑾弯唇浅笑,牵着张乐宁往里走了。
沈潜继续往外走,走到警车边弯腰准备上车,却在最后停住回头看向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背影,轻轻呢喃了一句:「抱歉……」
「什么?」旁边欧阳翎没听清,「老大你刚说什么?」
沈潜收回目光横她一眼:「我说出发!」
昨天柏非瑾逼问张乐宁的时候,沈潜有意无意间都流露出了不满,也许只是很微妙的表现,但细緻如柏非瑾不可能察觉不到。
当时沈潜只觉得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实在过于严苛与无情,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其实那是独属于柏非瑾的温柔。
他们利用张乐宁获取信息抓捕路为,和张乐宁主动提供信息抓捕路为,对他们而言结局是一样的,但对张乐宁却是完全不同的。小孩本来就一直活在大人的利用与伤害里,终于挣脱原有环境认识到新的一群人,若是再次发现自己被利用,该当何想?会不会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任何关爱体贴,自己身上唯有算计与利益。
再者,只有当小孩真正放下心防跟他们说实话,愿意去把他最看重的欣姐姐的安危交到他们手里,哭了又哭,想了再想,权衡取舍挣扎再三,最终选择相信他们……只有这样,张乐宁才能开始从过去走出来,像柏非瑾那晚叮嘱的一样,干干净净地去争取所有所嚮往的东西。
这是一剂猛药苦药,也是一剂无法替代的良药。
沈潜想,自己明明当时就该知道的,他的爱人有多温柔,他明明早就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