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为意动,朱厚炜犹豫道:「也不必那么全的仪仗,不仅徒费人力,还耽搁时间,朕带几个人骑马过去罢。」
他肯放下公务外出散心,对丘聚已经是意外之喜,哪里还在乎仪仗或是马,几乎一路小跑地备好了马匹,也点了扈从的侍卫,可就在临行之前,朱载垠有所感似的抽噎了几声。
待朱厚炜担心地过去查看时,朱载垠竟然咯咯直笑,手抓着朱厚炜的衣袖不放,眼睛弯成了一轮月牙。
朱厚炜怎么甩都甩不开,突然醒悟,低头认真征询道:「载垠是想和我一起去么?」
也不知他到底听没听懂,反正耍赖一样黏上了他,朱厚炜心都化了,想了想,还是命人备了马车,又带了数件厚实的衣裳,一行人向万岁山进发。
沿途人家不多,若有也都是高门大户,朱厚炜抱着朱载垠,时不时掀开车帘张望,这时候的帝都虽不似后世那般恢弘,可寻常巷陌、胡同小巷,别有一番古朴的韵致。
这般大的孩子已对外在世界有些好奇,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花花绿绿的彩灯,朱厚炜看到别致好看的,也会给他买下,回头挂到他殿里。
走走停停,当朱厚炜抱着朱载垠站在山前殿时,已过戌时,月光撒了一地。
第三章
「丘聚,你带五人在殿外等候即可,其余人且自去鬆快鬆快,平日里辛苦,难得过个节。」朱厚炜给了赏银,打发宫人们回去,自己抱起朱载垠往万岁山东麓,努力寻找那棵老槐树。
终于到了寿皇亭,周遭种了不少槐树,朱厚炜也实在不记得那棵树长得什么样,但估摸着他吊死时一定正对着紫禁城的方向,便也朝南坐了,将朱载垠放在自己腿上。
「你怎么这么轻呀?」见朱载垠傻愣愣地东张西望不说话,朱厚炜挠了挠他粉嫩的小脸,笑着逗他。
朱载垠咿咿呀呀地去抓他的指头,抓住就往嘴里塞。
朱厚炜将手指抽出来,「病的时候还没咬够是吧?」
看着孩子童稚的目光,他突然想起幼时「一家四口」赏月的时光,如今想来,竟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看,那圆盘一样,有些白又有些黄的,便是月亮。」朱厚炜抓起朱载垠的小手描摹着月亮的形状,「月亮是地球的卫星,你知道什么是地球么?地球,有陆地、海洋和空气,咱们身处的便是陆地,这块大陆便是欧亚大陆。而卫星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自转的同时必须绕着它公转。有首歌就这么唱的,月亮绕地球,地球绕着太阳走……」
唱了一半,朱厚炜突然想到前面几句,再唱不下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发,最终低低道:「这些日后我再慢慢教你,我先给你说个故事吧。」
清风徐来,桂香袭人,他抬头望月,明黄常服外又披上了一身浅淡银纱,「从前……不对,在很远很远的未来,大约五百年后吧,有个青年,他人不坏、有点笨,做什么事都比常人努力些。他父母走的很早,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上了大学后爷爷奶奶也不在了。他呢,没有亲人、鲜少朋友,便只能把时间精力都放在工作学习上,好在笨鸟先飞早入林,他进了中国最好的大学,又因为在校期间成绩优异成了选调生,后来成了一个公务员,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当了官。」
京师多鸦雀,时不时有几隻从头顶掠过,投入森林,给本就凄清寥落的景山又平添了几分鬼魅。
孩子也不知听没听懂,拍着手直笑,朱厚炜也跟着笑,目光悠远,「他还是不聪明,不知道怎么逢迎拍马、也不知道怎么欺上瞒下,但好在愿意下苦功,别人不愿去的地方他去、别人怕苦怕累的活他干,就这样,不过三十多岁便做了县委书记,类似于大明的知县。再后来,他累得心臟病突发,死了……」
「再一睁眼,他成了个孩童。」朱厚炜自嘲地笑笑,「他很高兴,因为突然有了爹娘,有了兄长,他们都挺疼他,还有了个愿意为他赴汤蹈火的竹马……再后来,他甚至拥有了一个倥偬一面,却爱他至深的生身母亲。」
他半张脸映着月光、半张脸映着树影,月光下的面容沉静,树影下的神情破碎,「可后来,他们要么变了,要么走了,这世上又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农历八月的风已有些微寒意,朱厚炜将外袍褪下裹在朱载垠身上,自己却一个哆嗦,「前后两世均亲缘淡泊、永世孤鸾,这人实在不讨人喜欢,也许……」
「他又寡淡又无趣还无能,既不能让人人满意,也护不住在意的人,」朱厚炜垂下眼眸,「根本不值得被爱吧?」
有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朱载垠脸上,他满脸茫然地抹了抹,又伸手去擦朱厚炜脸上的,「mama……」
朱厚炜不敢置信地看他,「你再说一遍?」
五六个月的孩子,只会发出些拟声词,可朱载垠咿咿呀呀半天,又分明清晰地发出了一声「mama」。
这个词让他想到张太后、齐春柔,又想起王贵妃与崔骥征,朱厚炜将脸埋在孩子软软的肩头,哽咽道:「我还有你,你还有我……」
他又看了一眼那几棵槐树,将朱载垠抱在怀里,踏着月色大步往前,「走,咱们回家。爸爸念诗给你听,以后你都要背的。」
「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