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朱厚炜坐回龙椅之上,拍了拍椅背,满意地看到他们都肃静了下来,缓缓道:「骥征,这里并无外人,其间有什么误会,你但说无妨。」
崔骥征跪得笔直,「臣罪该万死。」
王贵妃竟然又嗤笑了一声,拨弄着袖口,一副势在必得之态。
朱厚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贵妃,极大的不安笼上心头。
「贵妃既孀居,臣请迎娶。」
殿内一片死寂,不独跌坐在地的崔元,就是有些心理准备的朱厚炜都被这惊世骇俗的请求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别说是礼教森严的明朝,除非改朝换代,哪朝见过皇妃改嫁的?就算是明中后期民间买卖妻子、改嫁成风,理学盛行的宫禁朝廷也极其反对寡妇再嫁。
「你疯了吗?」朱厚炜发现自己的声音发颤,「不提礼法纲纪,就是朝野风议都能剐了你!」
王贵妃轻声一笑,「妾听闻在衡州时,曾有一寡妇想要改嫁,夫家不允,彼时陛下可是出面帮了那寡妇的。陛下当时怎么说的?说什么唐太宗曾鼓励孀居服纪已除的寡妇再嫁,是古圣贤之道,怎么到了妾,陛下就说起朝野风议来了?这可算是出尔反尔、见风使舵?」
「放肆!」崔元快被气炸了,也顾不得什么贵妃之尊,直接跪下来,「陛下,逆子怕是被施了什么妖法魇镇了,我崔家绝无二心,我崔某人也绝不会允许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子入门!」
崔骥征垂着头,朱厚炜看不清他的神情,自己的神智仿佛在他开口说出那句话之后便荡然无存,如今只是凭藉本能在问话,「骥征,是不是王氏掌握了你什么把柄,亦或者是与我有关的物什,以此来要挟你?你照实说,我为你做主,绝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崔骥征轻声道:「固所愿也,臣不委屈。」
朱厚炜脑袋一阵轰鸣,对啊,倘若不是朱厚照横插一槓,王贵妃本就该是崔骥征的原配妻子,如今她寡居,崔骥征仍然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娶她。
应当是真的爱吧……
朱厚炜胸口一阵闷痛,这感觉如此熟悉,仿佛前世就曾亲历过,这感觉又如此陌生,好像两世都从未遇到如此锥心之痛。
他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是一片雪色,甚至还在浑身颤抖,实在有些骇人,崔骥征一个箭步上前,打开一旁桌案的暗格,取出一片参片放到他舌根下,待他不再发抖,才缓缓退回阶下,復又跪好。
朱厚炜全程不敢看他,生怕在这些人面前展露半点情绪,直到参片的苦味慢慢淡去,他才缓缓坐直身子,抬眼看向王贵妃,「昨日宫中除服,今日贵妃就不顾劝阻,强行出宫……」
他又看了崔骥征一眼,「不管贵妃有什么打算,对皇兄或者朕有何等滔天恨意,儘管衝着朕来,莫要伤及稚子,也莫要将不相干的人拖下水。」
「怎么就不相干了呢?」王贵妃虽仍是素服,但手指上涂抹了鲜红的丹蔻,再配上那张妆容精緻的绝美脸孔,显得格外诡异,「何况妾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宫嫔,如何敢恨大明的天子?」
崔元看着她,极度的恐惧和恨意让他几乎难以维繫儒雅尊贵的体统,「陛下,臣看王贵妃举止无状、近似疯癫,不如请个太医看看,莫要伤了太子。」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宁愿崔骥征做了天子的娈宠,也好过和先帝的宫妃纠缠不清!
「疯了?」王贵妃冷笑,「从先帝巡幸伯府的那日起,从长公主府闭门不见的那日起,从进宫封妃的那日起,我就已经疯了!」
朱厚炜看向崔骥征,「我只问你最后一句,你想娶她,是不是因为宫闱秘事或是为人胁迫,还是……」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你是真的欢喜她爱她?」
崔骥征抬眼,看着对方眼中的哀伤疲惫,甚至还有丝丝缕缕的祈求,可他终究还是缓缓叩头,「请陛下成全。」
崔元合上了眼,已经在想如何断尾求生,保住公主府上下的性命。
朱厚炜伸手扶额,也挡去眼角灼热的湿意,只想快点将这事料理干净,权当是一场大梦,醒了之后,崔骥征仍在自己身侧。
「骥征对你情深如许,那你又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呢?」朱厚炜看着她,眼中既没有嫉妒恨意,也没有同情怜悯,而是纯然的冷漠。
王贵妃定定地看他,「我可以以任一身份嫁给他,至此这世上便再也没有王贵妃了,而我保证,此生我也绝不会再见太子一眼。」
「可他是你的亲生儿子。」朱厚炜轻声道。
王贵妃反问他,「难道我想生他吗?不论是这贵妃之位,还是太子儿子,都是旁人硬塞给我的,如今我都不要了。」
崔氏父子跪着,她站着,眉宇间神采飞扬,美得动人心魄,和先前所见那哭哭啼啼的嫔妃判若两人。
「如果你一生一世对骥征好,朕便成全你;而作为交换,朕今生今世也会代替你对太子好。」朱厚炜听见自己如此说。
第十四章
散朝后,孙清被留了下来,而靳贵则是被牟斌从府中宣召入宫。
朱厚炜朝事繁忙,这时候多半在与阁臣议政,鲜少召见旧臣。
二人一碰头相互一问,都觉得有些莫名,再看一旁牟斌眼神闪躲,不由对视一眼。
几人都是潜邸的老人了,说话也没什么顾忌,靳贵开门见山道,「牟同知,陛下突然相召,昨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