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炜僵着脸道:「我与表弟亦是骨肉亲情,与皇兄别无二致,还请皇兄不要误会。」
朱厚照则显然未信半个字,「今日送君须尽醉,明朝相忆路漫漫,朕留两坛好酒下来给你们助助兴。」
朱厚炜只好干巴巴道:「谢皇兄。」
朱厚照起身,看了看已经比自己高上大半个头的弟弟,伸手抱了抱,「珍重。」
朱厚炜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到他,百感交集,也只哑声道声「珍重」。
第十七章
朱厚炜和崔骥征二人并肩躺在床上。
月光温柔,心绪摇落,二人都不想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崔骥征才缓缓道:「我时常在想,从小咱们在北书堂读书,先生们教的都是『爱人者,人恆爱之;敬人者,人恆敬之』,『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学了那么久的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每日诵读百遍,个个倒背如流。可为何却没几个人能做到?当真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些日子虽未详谈,但朱厚炜约莫能猜到也能理解他对吏治的不满、对朝局的忧虑、对天子的怨怼,嘆了声,「这世上的资源是有限的,而人之欲望却是无限的。」
「资源?」崔骥征只觉得这词生僻得很。
朱厚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累得很了,竟将现代的词都带了出来,「资即为资材,源则为来源,所谓资源则是能生出财富的物什,比如田地、牲畜、矿石乃至于人丁等。」
崔骥征点头,「倒是贴切。」
「就如同现下并无大的战事,人丁繁衍,可土地便只有这么多,只能养活定数的人。于是那些老弱孤贫便会自然而然地饿死、病死,直到人丁再度减少。」
崔骥征立时蹙眉道:「可如今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岂不就意味着本可活下来的人也活不下去了?」
朱厚炜知道崔骥征聪明,几乎想要教他一些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欣慰道:「不错,在如此的情况下,要想滋生人丁,要么在田制上下功夫,防止土地过分集中到少数人手上,要么在田亩上下功夫,开疆拓土或是开垦更多的荒地,要么在粮食上下功夫,每亩地能种出更多的粮食,或者发现更能充饥的食物,要么就在人上下功夫,远离中土,去蛮夷之地寻个出路。」
「而想要占据更多的资源,活下去,活的更好,就必须要互相倾轧,甚至互相残杀?」崔骥征那双杏眼里满是如水月光,当真灿如星子。
朱厚炜笑笑,「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了,你所说的是小人,只会如兽类一般争抢,而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小人损人利己,君子舍己为人。」
崔骥征沉默良久,「可这世上终究还是小人多,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即使这样,你还打算做个君子么?」
朱厚炜摇头,「我不要做小人,也做不了君子,我要好好活着兼济天下。」
「哪怕你註定只是个閒散藩王?」
怕二人着凉,朱厚炜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并非要多轰轰烈烈,才能兼济天下。只要心地光明且付诸行动,贩夫走卒亦可兼济天下,何况我到底还有这么多俸禄呢?」
他轻轻握住崔骥征的手,「从前我嫉恶如仇,却不懂迂迴权术,最后幽闭深宫,后来我又因一己之私不曾澄清误会,累得你错失良缘,日后我定不会再犯。大明如我一般想的人还有许多,如今虽微末无力,但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假以时日,大明定会繁荣富强,百姓定会安居乐业。」
崔骥征回握住他的手,眼神温暖而坚定,「那不过是个藉口,过在君上,而不在你。我信殿下,也等着看殿下所说的那个天下。」
别离有时,再有心理准备,也总觉得猝不及防。
崔骥征跟着朱厚照回京,走的是水路,启航时朱厚炜站在阅江楼遗址之上目送,直到孤帆船影消失不见,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当年太、祖定都南京七年,见狮子山西北长江形胜,便决定建一楼阁以观大江,彼时大学士宋濂曾撰《阅江楼记》,被收入《古文观止》,可鲜有人知道,当时这楼只建了地基便被朱元璋下令停建。后来靖难之后,大明迁都北京,便再无人记得这个烂尾工程,这「江南四大名楼」便成了有记无楼的遗蹟。
暮色之下四野荒芜,唯有离离衰草在斜阳下摇曳,朱厚炜伸手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口中,吮着草杆的清香,漠然地看着长江发呆。
「山色古今余王气,江流天地变秋声……」一低沉的男声悠悠在身后响起。
朱厚炜回头,却见一中年文士离他五步默然而立,也在凝望滔滔江水。
「好诗。」朱厚炜不善诗赋,却也能听出其间意味,「颇有刘梦得『金陵王气黯然收』『故垒萧萧芦荻秋』之余味。」
那文士笑道,「瞒不过小友,在下确是化用了此诗。」
「敢问足下全诗为何?」朱厚炜拱手致意。
文士嘆道:「连年来心绪烦乱,难得诗兴,偶得此句已是不易。」
朱厚炜宽慰道:「诗意莫测,强求不得,兴许哪日足下便灵犀一动,忽生佳句呢?」
那文士性情豁达爽朗,干脆在朱厚炜身旁一块满是青苔的大石上坐下,「金陵风物不知凡几,敢问小友为何来此荒丘游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