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隐将药碗递给他,他坐起身,乖乖地喝了,凤隐随手往他嘴里塞一颗蜜饯,他也从善如流地含了。
凤隐在榻边坐下,他往里挪了挪。
凤隐看他有如惊弓之鸟,心下不悦:「你这样显得好像本尊在欺负你。」
难道不是?唇上鲜明的痛感还在,沈墟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
凤隐失笑:「明明被咬的是我。」
活该。沈墟继续挪。
凤隐柔声哄道:「好了好了,别退了,本尊知道了,以后再不亲你就是了。」
他骗死人不偿命,沈墟根本不信,言简意赅:「放我走。」
凤隐微笑:「不行。」
沈墟皱眉:「为何?」
凤隐:「你先告诉我,你出去之后想做什么?」
沈墟想也不想:「杀司空逐凤。」
凤隐挑眉,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替他分析道:「你想杀圣姑,首先要打败长老堂四长老,四长老之一的燕浮你也曾见过,那浑人是个酒鬼,但武功还不错,其余三位与他的身手也大差不离。收拾完长老堂,你要对付左右两位护法,分别是惆怅阎王秦尘绝与欢喜童子郝不同,这两人你也都交过手,实力如何,没人比你更清楚。完了还有燕云十六婢,她们是圣姑的贴身丫鬟,各个身怀绝技。这些人里,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不是你的对手,但若他们联起手来一起上呢?」
沈墟不傻,自然知道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
「但你依然要杀她。」凤隐揉了揉眉心,掩去疲惫,「哪怕这是条死路,你也非要往死路上走,对不对?」
「她杀了我恩师。」沈墟道,翻起旧帐,「你一开始就知道,却还骗我是裘潮生。」
凤隐广袖一挥:「因为我不愿你送死。」
沈墟斜斜倚在床头,眼神晦暗不明,此人明明捅他剑时不假思索,此时却来假惺惺说些好话,真不知这厚脸皮是怎样炼成的?沈墟一个字也不信,淡淡道:「那时你不过是想诱我调查裘潮生。」
凤隐不以为意,耸肩道:「这样你不用送死,我又能达到目的,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沈墟闭了闭眼睛,勉强压下腹中怒火,他不理解凤隐为何将利用与欺骗说得这样云淡风轻,似乎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难道魔教中人都是这种脾性?沈墟不愿将这种差异归结为教派不同,他更愿意去相信他与凤隐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珍视的东西不同,理念不同,导致行事作风也天差地别。
沈墟有些乏了:「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想阻止我去杀她。」
「不。」凤隐摇头,「我只是想让你等一等。」
沈墟不解:「等什么?」
这一次凤隐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墟已快睡着,才听见他缓缓道:「这世上只有一人能杀死司空逐凤。」
沈墟:「谁?」
凤隐:「我。」
第69章
沈墟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凤隐莞尔,「难道你以为本尊再怎么禽兽不如,也干不出弒母这种事儿?」
他的笑容在暖黄摇曳的烛火下显得越发柔和,令人心生不适。
「你能不能别这么笑?」沈墟建议。
凤隐怔了怔,反问:「我笑了吗?」
沈墟点头:「笑得很开心。」变态一样。
凤隐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表情有一瞬间的诡异,敛了笑,直勾勾盯着沈墟:「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这人很有意思么?」
沈墟诚实摇头:「不知道。」
他甚至觉得自己无趣透顶。
「因为你总敢说些别人不敢说的话。」凤隐轻轻嘆一口气,拍拍身边软垫,「过来。」
沈墟以沉默抵抗。
凤隐弯起狭长的眼睛:「乖,我不想动武。」
沈墟权衡利弊,片刻后,慢吞吞挪回来。
凤隐双掌倏出,控住他的腰,未等沈墟挣扎,顺势躺倒,头搁在他大腿上,满足地喟嘆一声,阖起双目。看表情,似乎很是享受。
沈墟身体紧绷,半天也没缓下来。
想逃的话,就趁现在。
目光垂落,凤狗的咽喉近在咫尺,性命唾手可得,可无论如何,沈墟也抬不起手——因为凤隐在笑。没人能对着这明艷的笑容硬起心肠。
他颓丧垂手,觉得自己没用极了。
「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下意识总要笑了吗?」凤隐缓缓睁眼,拉过沈墟握拳的手,一根一根掰开骨节泛白的手指,再将自己的手插/入那些指缝,十指相扣,一点点握紧,填满,直到严丝合缝。
沈墟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反应,只能任其施为。凤隐的手很凉,语气也凉。
「本尊小时候是个小废物,除了一张脸长得好看,一无是处。圣姑很不满意,因为哪怕是当个漂亮傀儡,本尊也不够格。成天臭着一张脸的傀儡,没人看得顺眼。」
「后来经过一点点训练,我就变得爱笑了。」
「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笑了。」
「这是让一个傀儡听话并臣服的第一步。」
「如今我已养成习惯,越是承受不住,笑得越灿烂。」
「心中越是在琢磨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念头,笑得也越灿烂。」
沈墟不耐地动了动,指甲像羽毛,轻轻刮擦凤隐手背上盘蛇般凸起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