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圣教这些年一直稳中求进,逐步扩张势力,意图称霸武林,逐鹿中原。」花意浓哼道,「你若是正气盟那帮老头子,眼看自家的生意被抢了,本属于自己的银两落进了别人的荷包,能坐视不管吗?」
沈墟默然,剑阁一向远离江湖纷争,他亦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
「难道就只因为生意上的纠纷,就要喊打喊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玉尽欢把玩玉骨扇:「当然了,除了利益,还有理念上的衝突。」
沈墟:「人人都道魔教众徒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难道刀光剑影,不是为了除魔卫道?
玉尽欢微笑:「你说的这些,有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也不遑多让。」
沈墟于是想到裘潮生,想到楚惊寒,他们也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英雄豪杰,做的却都是小人行径,甚至连魔教也不如,不禁蹙眉:「这个江湖,似乎与我想的不同。」
「世上本就没有非黑即白的简单事。」凌霄宗弟子最是善解人意,三言两语,花意浓就瞧出沈墟此时心境上的愁闷彷徨,宽慰道,「公子以后见的多了,自然就都明白了,所谓正邪,不过是些虚话。来,时候不早了,此事容后再议,先用晚膳,凌霄宗为了给二位接风洗尘,可花了不少心思。」
她说着,举手击掌。
舱外候着的弟子们端着香木托盘鱼贯而入。
很快,桌上就摆满了佳肴珍馐,色香味俱全,精緻丰富,惹得人食指大动。
沈墟有些不好意思:「花姐姐破费了……」
「公子莫太拘礼,你虽拒受宗主之位,但你救了奴家,又许诺以后会维护凌霄宗,于情于理,都是凌霄宗座上宾,往后,你就把凌霄宗当作自己家,凌霄宗上下仍唯公子马首是瞻。」
花意浓再三朝他拜了拜,转身下去布置其他事宜,约莫是将方才劝说沈墟做宗主无果的消息传诸众人。
她一走,舱内只剩下沈墟与玉尽欢。
二人分坐饭桌两头,各自进食,一时无言。
半晌,玉尽欢停箸,打破寂静:「墟墟可是在生我的气?」
沈墟盯着眼前的一盘鲈鱼脍,生生薅光了半条鱼,头也没抬:「没有。」
他说没有。
玉尽欢就当他没有。
「我原以为你会当这宗主。」玉尽欢继续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凌霄宗财大气粗,前途无量,旁人就是挤破了脑袋想当,也求不来,你呢,白白不要。唉,可惜,可惜,你若当了凌霄宗宗主,兄弟我也好跟着沾点光。」
沈墟抬眼,淡淡道:「吃一年的白食还不够么?」
玉尽欢卡壳,略显心虚地摸摸鼻子:「这饭票的期限嘛,自然是越长越好咯。」
「……」
沈墟觉得鱼也不香了,顺手抄过肘边铜壶,本以为里面装的是茶水,倒出来才发现是透亮的紫红色液体,抿一口,似乎是酒,但沉郁曼妙,回甘带着涩涩的果香。
「波斯葡萄酒。」玉尽欢瞥一眼他的酒杯,拨弄起扇柄上的流苏坠,「你不想当凌霄宗宗主,是不是因为不想与其背后的魔教扯上关係?」
沈墟沉默不语。
他似乎是喜欢上这种甜涩的酒,仰脖饮下一杯,又倒一杯。
「英雄帖一事其实我也有所耳闻,明面儿上是正气盟要推选盟主,故邀天下英雄齐聚郿坞岭,据我所知,届时剑阁也将前往。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半个月前,你们剑阁的新掌教已完成继任大典,那人叫什么来着……」
「常洵。」沈墟道。
「嗯,是他。不久前我还得知,这姓常的来头不小,他的父亲原是江南鹤常天笑。常家,原来也是声名显赫的家族,曾与赫连家世代交好,互通婚姻,被人称为琅琊双璧,后来常家不知得罪了哪条道上的人,一夜之间竟满门被屠,常洵当年才六岁,那日他与他母亲正在赫连府上做客,所以侥倖逃过一劫。至于后来他为何又辗转流落剑阁,拜风不及为师,这个就连我这个被你盖章江湖百晓生的说书匠也不知了。」
玉尽欢兀自滔滔不绝,那边沈墟没半点反应,略有些受挫:「咦?你不好奇当年屠尽常家满门的是谁么?」
沈墟摇头。
玉尽欢奇了:「他不是你师兄么?看起来跟你似乎还不怎么对付。」
「知道他与我不对付,还要在我面前提他。」沈墟冷冷道。
玉尽欢识相闭嘴。
过一会儿,又道:「花意浓似乎很满意你。」
沈墟微挑眼角:「你好像存心要让我不高兴?」
玉尽欢道:「你不高兴?」
沈墟皱眉:「你想打架?」
玉尽欢摇扇子的手倏地顿住。
他意识到沈墟不对劲,说话夹枪带棒的,于是啪一声阖上摺扇,起身走过去。
「你怎么了?」玉尽欢端详沈墟脸色,只见剑眉星目,清俊出尘,一切正常,又拎起那个装葡萄酒的铜壶晃了晃,瞭然,苦笑道,「啊……你喝醉了。」
沈墟说话很清晰:「放屁。」
「……」玉尽欢麻了。
你平时清醒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话的。
原来若非直接醉得不省人事,喝多了的沈墟这么……有攻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