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得令人作呕。
木门吱呀一声响了,屋里缓缓步出一人,深紫的衣裳,阴柔的脸,他边走,边用锦帕拭着薄剑上的血渍,那剑薄如柳叶。剑的主人虽爱杀人,却从不允许他的剑染上血。在他眼里,血都是脏的,人都是龌龊的,只有他的剑才是天地间最干净的。
他低头走出五步,倏地脚下一顿,悚然抬头。
屋外竟有人。
活人。
一瞬间,气机骤凛,杀意横生,柳眉剑剑身轻吟,险些出手。
好险。好险。
若真的出手,死的便是他自己。
来人长身玉立,不知从哪儿现扒来了一身黑金长袍,剑眉微挑,唇角含笑,永远都是那副高高在上睥睨尘下的嘴脸。
他扭动僵硬的脸,扯出敷衍的笑:「尊主。」
一声尊主,凡是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声气中的不甘与屈辱。
「秦尘绝,你近来似乎很忙。」凤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注视着他。
「不敢当。」秦尘绝的目光轻轻扫过地面上的尸体,最后垂下去,落在凤隐身前三尺处,「属下听从圣姑之命,辅佐尊主,自当尽心竭力。」
「听从圣姑之命……」凤隐眸中精光闪动,状若漫不经心,朱唇轻启,「这么说来,你今日杀人也是圣姑授意?」
秦尘绝不语。
凤隐眼角瞟向石屋:「圣姑也命你杀了宇文岚?」
秦尘绝细眉隆起,拱手:「宇文岚研製的鸳鸯蛊害我圣教诸多女子命丧裘潮生之手,此案牵连甚广流毒日久,我代燕长老出手,剷除此等助纣为虐之徒,也是属下分内之事。」
「哦?照你这么说,本尊还得夸你杀得好?」
「属下不敢居功。」
「你的确不敢,此事全经本尊之手,眼看即将有个结果,你却半路跳出来杀人灭口,真叫人怀疑,你是否别有居心。」
「属下对圣教的忠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鑑!」
「哈哈,左护法言重,其他暂且不提,我只问你。」玉尽欢微微侧首,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语气越发温和,「你杀宇文岚,确乃圣姑私下授意?」
他与人说话时语气放得愈和善,腹内怒火就烧得愈盛。每每如是,从无例外。
圣教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凤尊主打小就是个变态。
秦尘绝默默与他对峙了须臾,后背逐渐被细汗濡湿,终于还是垂眼道:「属下尚未来得及将此事禀报圣姑。之前尊主假借宇文岚名号给楚宝儿使了鸩羽牵机引,属下担心,她若活着,迟早会拆穿此事,于大计百害而无一利……」
话未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就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一丈远开外的门板上。
脆弱的木门向里倒塌,裂成数块,而他,则压在了方才被他一掌震死的宇文岚身上,宇文岚一双干枯无神的灰色眼睛犹有不甘地瞪着他。
哼,不过是区区一隻蝼蚁,死就死了,何足道哉?
他缓缓翻身,屈膝坐起,捂着被踹的胸口闷闷笑出了声。
「呵……呵呵……」
每笑一声,被劲力震碎的肋骨互相摩擦,就发出一阵可怕的喀喇响动。
「你在笑?」凤隐沉了眸色。
他背手立在那儿,袍摆无风自动,那般狂傲不羁,漆黑天地间似只盛得下他一人。
秦尘绝仰头望他,面容扭曲,似哭似笑似痛苦又似不敢置信:「你竟为了区区一个毒寡妇与我动气?」
凤隐:「……」
秦尘绝:「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
秦尘绝:「可你变得像个人了。」
夜色里,凤隐的面容隐在团团雾气中。
秦尘绝不用刻意去看,也知道对方脸上定是写满了讽刺。若放在从前,凤隐听到这话,定要刻薄地回上一句「我从来都把自己当作是人,只有你,才视自己如一条狗。」
但今日,他没说话。
秦尘绝捕捉到这一丝异样,若说天地间何人最了解魔教凤大尊主,唯他秦尘绝一人耳。秦尘绝滚了滚眼珠,文秀的面上掠过阴霾:「你整日与那个叫沈墟的剑阁小子厮混在一处,常言道,近朱者赤,你该不会是受他影响,妄想弃暗投明……」
「闭嘴。」凤隐淡淡道,「你还不配提他姓名。」
「我不配?」秦尘绝微微一愣,随后引颈大笑,口中血沫衬得白牙森森,「我不配,你就配吗?哈,凤隐啊凤隐,你是何人,他是何人?圣姑若是知晓你与一名剑阁弟子惺惺相惜恨不能生随死殉,你为他做妇人之仁弃大业于不顾,你觉得圣姑会作何感想?」
「作何感想?」凤隐嗤笑,「你暗中作梗,乘兴杀人,肆意打乱本尊的计划不说,还造谣生事,污衊本尊与男子有染?秦尘绝,这么多年了,你的狐狸尾巴,终究是藏不住啊。」
「若真是空穴来风,我自会去圣姑座下领罪受罚,可若……咳咳……」秦尘绝咳嗽两声,起身掸去衣上灰尘,细长如蛇眼的眸子里迸出寒光,「可若被属下不幸言中,尊主,您纵是犯下天大的过错也自是无碍,虎毒尚不食子,圣姑不忍心动您,可怜那沈墟……」
「他不过是本尊的一枚棋子。」凤隐斜眼睨他,「你拿一枚棋子来要挟本尊?」
秦尘绝喉中一哽,舌尖上的血腥味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时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