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时候你们面临的都是好一点的结果,」玛格丽塔补充道,「这是一种赌运气的事情。」
皮耶罗发出了灵魂质问:「难道他们就不能在许愿的时候把具体的愿望内容说明清楚么?」
「只有极其稀少的人类能够在那种时候还保持完整的理智,能条理清晰不留漏洞地表达自我。」玛格丽塔说,「你试过在被挂在火刑架上焚烧的时候跟人谈生意么,大概就是比那更可怕的处境吧。」
皮耶罗摇头,一语中的:「太贪婪了。」
「那是人类最大的优点之一。如果你们不贪婪,只会在最初的生死搏斗中彻底灭绝。」玛格丽塔说。
她很有閒心,顺便为皮耶罗科普了一下人类的起源。从远古时期讲起,一路科普了所有曾经制霸整个地球的外星物种和异类,又讲到由远古人类所製造的生物大灭绝,简单地说就是吃遍一切大型动物,甚至于包括一些长相和人类极其相似的混血异种……皮耶罗目瞪口呆,面上的表情是不信的,却又听得心潮起伏、战栗不已。
「你看着我的时候会感到恐惧,不是么?这是因为我和人类非常相似,却又显着地具有细微的非人特征的缘故。那是人类在漫长斗争中形成的保护机制,你们可以非常精准地识别出人群中的『异形』。」
玛格丽塔转过身,正面朝向皮耶罗,不再做出任何表情,并且任由真正的自我朝着外部扩散,放弃操纵——
皮耶罗的表情变了。
他猛地倒退一步,几近踉跄。一种可怖的惊惧表情出现在他的面孔上,血液朝着他的双足涌去,令他的面色青白得像一具放干了血的尸体。
他的寒毛根根竖起,鸡皮疙瘩清晰得活似从他皮肤底下钻出无数隻细小的蠕虫。
玛格丽塔见好就收,对他露出微笑:「瞧。就是那种感觉。」
「……你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皮耶罗警惕地问。
「在你们的所有概念里,最接近我们的形容是神。」玛格丽塔说,「作为单独的个体,你可以相信我是非常无害的。至少我肯定不会一时兴起就水淹全世界。」
皮耶罗的面颊微微抽搐起来,但不是愤怒或者震惊,而是……
「你居然也看我们的经典。」他低声说。
玛格丽塔对他点头:「除了我,你们可以有别的神。多少都行,我不在乎。」
「……神也有年轻淘气的和老成稳重的之分么。」皮耶罗无奈地说。
玛格丽塔笑了。
「那其实不是性格导致的。也和年龄关係不大。这只是因为人类的认知有很大的缺陷,所以我们对外展示的自我会随之进行调整。」
「我看这是你们的缺陷,不是我们的缺陷。」
「不,是人类的缺陷。让我用一个故事向你说明好了,譬如说,某位流亡的王子期待着復国,他在流亡的途中遇上了一位忠诚而强大的骑士,这名骑士骁勇善战,护卫着王子,在新的城邦建立了新的国度。然后骑士将成为国王的王子杀死了。」
「这是个故事。」皮耶罗本能地说。
「不,骑士对王权毫无兴趣。他也没有别的目的,更不是对王子缺乏感情。他许诺为王子实现愿望,他也确实做到了。」
皮耶罗想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骑士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试探性地说:「是因为国王要迎娶符合身份的妻子,骑士不愿意?」
「你果然是个开明的人,但不,不是。」玛格丽塔揭晓了答案,「你习惯性地认为一个人只有一面,或者说,一个人必然会以一种主要的性格作为支撑。倘若没有出现重大的人生转折,傲慢的人不可能突然变得谦逊,怯懦的人不可能突然变得勇敢,愚蠢的人不可能突然变得聪慧——人类确实如此,但因为人类如此,你们的思想和观念是为了适应在人群中生活而形成的,所以你们也无法超越这一逻辑去理解别的物种。」
「那不就是喜怒无常吗!」皮耶罗叫出声。
「人类之外的很多物种就是这样的。而你们只能简答粗暴地将之归结为喜怒无常,心思莫测。实际上,他们的喜怒也有着固定的标准,现在,我们说回骑士本身,为什么他会突然杀死国王呢?因为上一个许诺已经完成,他的权力、军队和财富是他的报酬。他打算带着报酬离开,国王当然不会同意,由此,骑士为自己的自由而战。」
皮耶罗仍旧感到十分荒诞:「可那是……可他应该一直留在君王身边……」他忽然意识到了,「等等,他最初的许诺并不包括復国之后……但是,但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啊!不都是……这都是不必说出口,双方就应当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啊!」
「看,」玛格丽塔泰然自若地说,「人类的认知缺陷。总以为许多事都是彼此心照的,总以为一个人是不会突然改变的。」
「……」
「我对拉斐尔许下了一个诺言。」玛格丽塔说。
皮耶罗心中一跳。他立刻开始想这个诺言里的缺陷在哪里,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那就是如果玛格丽塔可以很简单地杀掉拉斐尔,这样一来,她肯定是陪伴拉斐尔直到他生命的尽头了,可事情这么想就太简单了不是么?
「拉斐尔的生命并不长久,我也没有打算让他所剩不多的时间减少。」玛格丽塔幽幽地说,「只是,当我把话说出口后,我就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你看,倘若拉斐尔是个不值一文的小人物,那么,他的生命自然是渺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