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五种羞耻(31)
孩子们都睡着了,甜蜜地砸吧着樱桃般娇小、红润,要吮吸什么东西似的嘟起的小嘴。杰和查尔斯坐在沾满血迹和体液的棉垫上,在疼痛和虚脱般的疲惫中发着呆。
腹部的创口都被他们自己缝好了。
事实证明,真到了危急时刻,人类的潜能简直是无限的——虽然数学题肯定该做不出来还是做不出来,但无麻醉缝针并非难事,和数学题比起来完全是小事一桩。
这场匪夷所思的经历……让杰和查尔斯都不知如何是好。事情的后果,这两个孩子,在他们的怀抱中酣睡,杰和查尔斯都尽力不去仔细观察,然而手臂中的重量不容忽视。
他们该拿孩子们怎么办?
「我想……」查尔斯悄悄对杰说,不知为什么,害怕自己说出口的话被孩子们听到,他的声音低到几乎是含糊的咕哝,「杰,他们……也许……我们应该把他们……丢掉……」
「你疯了!」杰低声说,「你发什么疯?」
「我不知道。」查尔斯咬着牙,「这两个孩子……肯定……它们肯定不是人类。不可能是人类。我不是想抛……好吧,我是……不,我认为……岛上才是它们的家。他们属于这里。」
他越往后说就对自己的话越确信无疑,越往后声音里情绪就越坚定激扬。那种冷静、镇定而又充满魅力的决策力仿佛回到了他的身上,毫无疑问,他信任自己的判断,将之视为真理。
「它们属于我们。」杰说,「是我们怀上的,是我们生下来的。我们既是父亲又是母亲。这座岛算什么?它又不能生。」
查尔斯当然不可能反驳这种事实,然而他摇着头,努力地思考着该怎么说服杰。
不是说他不想要孩子……好吧他确实不想要,而且从一开始就不想要,但自己生下来的孩子当然和领养来的有本质的区别。
嘴上说得再怎么好听,再怎么强调「领养的和亲生的没有任何区别」,那也只是喊口号而已。不如说正是因为拼命宣传和强调「没有区别」,恰恰证实了理论和实际之间的鸿沟。如果真的没有区别,人们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事,就像街边的行人一样普通和自然。
但查尔斯不想要这两个孩子。甚至他可以说假如他们真的领养小孩,他会爱领养来的孩子远超过自己生的。
这两个婴儿……它们是什么东西?甚至更深入地思考一下,他和杰变成了什么东西?
杰其实很清楚他的想法,然而杰固执地抱着孩子,抚摸着他们的脸,亲吻着那些柔嫩的脸蛋。他喃喃地说:「我一直想要孩子,你知道的,查尔斯。我不会抛弃他们。」
「但是……」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杰猛地抬起头,咄咄逼人地问,「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他们不怎么普通,就因为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你就不爱他们了吗?」
「但是……」
「真可笑。我不想这么说,可是,查尔斯,你现在的表现就像我们的父母。」杰冷冷地说。
哪怕是在剖开自己的肚子,鲜血像摇晃后猛然开启的汽水瓶一样狂喷而出的时候,查尔斯的面孔也没有此刻这样苍白过。
「那不一样……」他虚弱地说,「那……」
那有什么不一样呢?
他们生下来就和大部分人不同。他们註定和大部分人不同。他们永远和大部分人不同。仔细想想,那真的没什么不一样。
「好吧。」查尔斯说。他一旦下定决心就变得非常坚定,「好吧,这是我们的孩子,不管他们是什么东西……他们是我们的孩子,如果连我们都不爱他们,那不如现在就把他们杀掉。」
他猛地抓起一旁沾满血迹的剃刀。
岛上确实有图书馆。说是图书馆,其实更像是艺术馆或者大型仓库之类的东西。它位于小镇的角落,建筑整体并没有什么特色,方方正正,表面趴伏着大量的蝴蝶。
它们似乎是经过挑选的,遥遥看去,仿佛图书馆本身是由朱红色的砖石铺设而成,走近后才会意识到那是蝴蝶翅膀所构成的——阳光下,那些炫丽的红色里掺杂着青铜般奇异的光泽,仿佛整个建筑都被笼罩在层层迭迭的细纱之下,无数种朦胧的光彩反覆折射、互相渗透,微风吹过时蝴蝶们轻轻扇动翅膀,那天生的优雅姿态叫人目眩神迷,几欲窒息。
希克利不想进去。
「我想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的,雅各。」伊芙琳说。
「我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我只是认为这里面会有一些可怕的东西。」希克利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知识比任何东西都更危险。」
空气中传来蜜糖般的甜香味,说起来,蝴蝶们确实闻着非常香,而且那气味酷似他们喝过的酒……思及此处,希克利的表情更难看了。
伊芙琳用一句话绝杀了希克利的所有反驳:「你觉得躲避真的有用吗,雅各?」
「至少那能拖延一段时间。人生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儘量拖延死期。」沉默一会儿后希克利说,「不过,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我想我是必须跟你一起去了。」
「如果你真的不想去的话——」
「不。」希克利说,「总有事比拖延死期重要的。」
伊芙琳却没有拉着希克利进去,而是困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