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比花朵本身都还要大得多,整个翅膀完全打开时几乎有婴儿的脸那么宽。正是因为翅膀如此宽大,它们才能被盛开的花朵承托着,仿佛漂浮在花海之上,成了一片美丽的、尸体的海洋。
……不,其实它们并不算美丽。
死去的蝴蝶们都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就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锦缎,又像是锈迹斑斑的金属薄片。黯淡,老旧,干枯,这就是这些尸体所给人的第一印象——然而,在那病态的、已经逝去的躯体上,在那些枯萎、皱缩、干裂、破损的蝶翼中,仍旧残留着昔日的荣光。犹如熔金般耀眼的朱红赤金,能被阳光穿透的枫糖浆般的甜蜜浅棕,纯净如洗的天鹅绒般的雅致铅灰……斑斑点点,宛如玫瑰花窗般的纹理。
每一具小小的尸体都像是开到残败的花。这是死亡之美,阴郁之美,恐怖之美。
而在尸体的花海正中,一座白色大理石高台骄傲地屹立着。它方方正正,极尽简洁,完全就是个规则的长方体。这种东西谈不上美或者不美的,然而,它所带来的衝击力,实际上却反倒比这片死亡花海更为强烈。
「雅各,」伊芙琳说,「看看这。你怎么想?」
希克利诚实地说:「我想回家。」
「你的家在哪里呢?」
「……也许呆在这里更好。至少你也在这里。」
伊芙琳笑了。她牵起希克利的手,拨开齐腰深的花叶与蝴蝶,笔直地朝着高台所在的位置走去。希克利怪不自在的,但也丝毫没有不情愿地跟上了伊芙琳的脚步。他小心翼翼地掸去沾染到身上的鳞粉,但这些粉末越掸越多。他没坚持多久就放弃了,任由那些美丽的尸体碎片纷纷扬扬地飘散和洒落,在他们背后留下了一条五彩斑斓的小路。
「我没想到我们真的会在这里找到尸体。虽然不是人类的尸体。」伊芙琳閒谈似的说。
「请不要因为没有发现人类的尸体表现得很失望的样子。」希克利嘆着气,「相信我,人类的尸体绝对不像这些……人类的尸体很噁心。」
「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要看尸体处于什么阶段。没有开始腐烂的人类尸体就像做得很劣质但是同时又过分精緻的蜡像,其实并不算噁心或者恐怖,但是又非常恐怖和噁心。」希克利打了个活灵活现的比方,「就像把樱桃吃到碗底后,发现从最底下还残留着水迹的樱桃里正往外钻出白色小虫一样。就是那种感觉。」
「哦!」伊芙琳说。
「你实际上没有听明白对吧。」
「因为我从来不洗樱桃。我也没见过那种白色的小虫子。」伊芙琳说,「像这种水果,不是买回来之前就已经清洗消毒并且密封好了吗?」
「当我没说。」希克利放弃了解释。
「别难过,雅各,这是常有的事。」伊芙琳安慰他,「我们无法互相理解,并不是因为彼此的能力有所差异,仅仅是因为我们过去的经历完全不同。」
她这样安慰反而让原本没办这放在心上的希克利真的郁闷起来了。
「我不需要解释说也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很大……」他情不自禁地说,「你——伊芙琳,你——我是说,你对我,你觉得我——」
「雅各应该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吧?」
「嗯?嗯。」
「爸爸和妈妈都是忠诚的人,各方面的条件也很适配,也没有什么婚外的激情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无论从那个角度看,他们都完全没有理由不让人觉得恩爱。」伊芙琳说,「我想他们就是普世价值观里最完美的那种夫妻了。」
「你说普世价值观,所以你……」
「爸爸在工作,妈妈在照顾我和姐姐们。分工就是这样。他们做好自己的工作,晚上睡在同一张床上。」伊芙琳又说,「你觉得我是想批判他们吗?才没有呢,雅各,我想他们最完美的一点就是从来都不交流。他们不用交流就能知道该怎么做。」
「呃。」希克利说。他其实没有听懂伊芙琳到底在说什么。
突然之间,伊芙琳不那么妙语连珠了。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伊芙琳承认道,「我……其实我和你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可以和你聊姐姐,聊作品,聊传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聊起我。」
「噢。」希克利说。他渐渐有些听明白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确定,雅各。你心里好像有一套确定的标准,确定的逻辑。我……我很不确定。我想我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人终有一死。」伊芙琳说,「我想……我想,人终有一死,而我希望……我想,我希望在这最为确定的确定中,确定有你。」
第151章 第五种羞耻(23)
「就是这样吧,我想。」伊芙琳紧接着说,「这就是我的想法。虽然我其实还有很多话可以说,但写作这件事然而更让我明白另一个道理。语言、文字的力量是无限的,它高度凝练,超脱于物质;可是,我们毕竟都是人。我们的思想依託于身体,因此,无限强大的力量,却反而会在最微小的行动面前溃不成军。」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雅各,让我们把具体的情绪当做一种留白,好吗?我们可以说很多话,也可以什么都不说。」
「……嗯。」希克利说。除了赞同,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