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句大不敬的话, 太后就像是算准了, 要用自己的死给陛下拖延时间。

三年又三年……

可三年后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一派胡言!!如今太后丧期未过、边疆动盪,正是用民伤财之地时,你这是要致天子于不孝不义之地!更何况,陛下方才弱冠之年,年轻力壮,何愁等不到江山后继有人?」

这句年轻力壮,颇有睁眼说瞎话倒意味。

「天之大,无过于君之位;君之位,景国立身之根本。国无本,则社稷动盪。」时下新任的右谏议大夫手持笏牌,不卑不亢,字字掷地有声,「正因为陛下正是弱冠之年,年轻力壮,才要早早打算!若权臣幼主,以至外戚监国,到那时才会招致弥天大患!」

他话音落下,满堂文武俱是寂静。

……倒不是其他人不明白他的意思,反而是因为太明白了,才说不出口。

虽然说右谏议大夫这一职位就是要言常人不敢言之事,才能起到监察百官、规谏讽谕的作用,但这小子也未免太一根筋了。

这话不是明目张胆地往皇帝心上戳吗,就差指着陛下和宸王的鼻子骂了。

几位老臣交换了眼色,不约而同保持沉默。

幸好这几日宸王推託腿脚不好,一直称病未能上朝,否则现在这场面可就真不好看了。

谏议大夫这话听起来像是站在皇帝这队,但实际并不是如此。要不怎么说年轻人就是衝动,一点都不思考缘由和后果,平白当了别人的枪使。

懿帝为什么不立后纳妃,很简单,因为他已经年长,宸王没那么好控制他了。这种情况下,换个幼主自然简单得多。新帝一张白纸,到底要认谁做父,还不是宸王一句话说了算?

等懿帝贡献完这最后一丝血脉后,对景国而言再无他用,那么只剩下死路一条。

谢景捧着手炉,不置可否。

朝中没有一个人开口,但气氛紧绷、蓄势待发。谢景一下一下地捋着手中暖炉的纹路,那手炉已经冷了下来,只剩下一丝微不可察的余温。

「国之根本,不在于朕,而在于民。」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开口。

谢景声音不高,但此时的太和宫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清楚楚,他说的话顺着飘散的风,传遍了整座正殿。

兆文相微微呼了口气。

他知晓这一句话,已经表明了一切。

「昔日父皇仙逝,景国风雨飘摇、动盪不安,宸王率三万寒武军驻扎在边疆,历经腥风血雨才稳固了朝中局面,楚国也因忌惮寒武军的威名,心中有所顾忌,不敢再犯。」

谢景的语气并无多少中气,那是常年劳累、亏空了心血导致的虚弱,但此时此刻,底下站着数十大臣,无一人敢轻视他吐出的一字一句。

「宸王于朕,如同相父,更是朕的手足兄弟。既是血脉至亲,何来权臣幼主、外戚专权之说?且不论宸王是皇室宗亲,他于社稷亦有功,我朝向来奖罚分明、举贤避亲,狡兔死走狗烹不是贤君之举,『权臣幼主、外戚监国』这八个字宸王担不得,朕也担不得。」

懿帝寡言少语,鲜少在朝堂之上发表长篇大论,如今这番话,字字都像是含着深意。

「来人。」谢景垂眼,将手炉递给身后侍候的夏广明,轻描淡写道,「拖下去打三十大板,以示警戒。若再有冒犯者,打死不论。 」

下一刻,立刻有带刀随侍走上殿来,一左一右地架着右谏议大夫走了出去。

满朝静寂,甚至几乎听不到呼吸声。

「退朝吧。」他道。

·

夏广明扶着懿帝回到后殿,谢景坐了片刻,让他去小厨房里取一碟蜀桐做的桂花酪,送到孟府府上。等他走后,保宁扶着他回永安宫,一捧他的手,顿时惊了。

「陛下手怎么这么凉?怎么不叫夏公公换手炉?」保宁说着,忙不迭地地把备用手炉拿了出来,细心地套上暖炉套子,以免烫伤了手。

谢景捧住手炉,淡淡道:「心冷,手就不冷了。」

保宁听着这话,一时间不敢接话。

内侍虽然不能过问朝政,但皇帝上朝还是要有人服侍的,他们就算是铁了心想装聋子,也能隐隐约约听到几句,要不怎么有宦官乱政之说呢。

「陛下,蜀桐还在宫里等着您呢。」保宁只能岔开话题,笑嘻嘻地说,「她说给您剪了一对剪纸年娃娃,惟妙惟肖的,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正好取个平安纳福的寓意,您一定喜欢!」

谢景笑了笑,「贪玩。」

保宁傻傻一笑,完全看不出一点在外人面前冷淡清高的模样。

笑完,谢景心里又有些惆怅。

说到底,蜀桐和保宁也都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若是放在红墙绿瓦外头,都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如今却要拘在这宫里陪他过一辈子。

太后新丧,为表孝道,宫里过年不能挂彩灯,年菜也不见荤腥,御膳房做的都是素食,寡淡得很。这样无聊的情况下,也只有蜀桐会偷偷摸摸给他剪一对年娃娃,保宁兴高采烈的说要陪他一起庆祝这个隆冬。

他心里有些难过,转移话题道:「今日文直可有信传来?」

「有的,今一早上就送过来了。」

「嗯,回去吧。」

这段时间风雪消减天气回暖,太阳天多得连老道的农人都诧异,谢景白天晒足了太阳,夜里不用点香,睡得都安稳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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