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天星光里,谢景仰着头,穆山显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依旧不清晰,但他看懂了唇形。
「我们的第一张合影。」他说。
他们的第一张合影,留在旧年的年末。
穆山显捧着他的侧脸,他们之间的距离那样近,谢景只差半步就被他抱在怀里。
他指尖微颤,心臟止不住地猛跳。
咚、咚、咚。
迎着每一发烟花爆发的节奏,在这短暂黑夜里响起,寂静无息,却又震耳欲聋。
穆山显鬆开了手。
就在快要撤开的时候,谢景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腕。被风吹得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着他温暖的皮肤,谢景望着他,那双眼被烟花照得格外明亮、动人。
而他站在那抹烟花的倒影里。
谢景指尖微颤,缓缓落下去,握紧了他的手。
那力道不重,穆山显是可以轻鬆挣开的,但他没有。
穆山显静静地注视着,那目光里不知是什么样的情绪。过了不知多久,他伸出拇指,在谢景脸颊上轻轻抹过。
像是留下了一道痕迹。
再开口时,他声音低哑深沉。
如同他们之前许多次的见面一般,穆山显喊了他的名字。
「谢景,」他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谢景此刻几乎被喜悦的心情占满,还没有意识到对方话里的含义。他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以为和以前一样,只是普通的出差或旅行。没关係,他很有耐心,天底下,大概没有比他更擅长等待的人了。
穆山显望着他,风中,那道清冷的声音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去国外。」
谢景微怔。
远处,这场盛大的烟花秀已近尾声。
去国外的哪里?为什么今天说?难道以后都见不到了吗?
他想把那隻手握得更紧,但最后还是克制住了,只是指尖抖得不成样子。穆山显应该也察觉到了,所以没有抽开手腕。
谢景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提出一句质疑和追问。半晌后,他才轻轻鬆开。
「什么时候走?」
嘀,嘀,嘀。
系统的提示音不断在他耳畔响起。
穆山显没有回应017的提示,轻声说:「明天早上的飞机。」
谢景问:「我可以去送你吗?」
对方没有回答。
他从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谢景看向已经渐渐平息的江面,烟花已经落地,但围观的游客却没有散去。他终于明白,那一晚的雪为他破例延续到了今日。
所以穆山显该走了。
过了片刻,他才回过头来:「一路平安。」
谢景只说了这一句。
穆山显的目光落在他眉眼间,很久都没有移开。
「谢景,」他说,「再见。」
·
谢景点了代驾,坐车回家。
从明江开往公寓有十五公里,大概要开十几分钟。
谢景把车窗降了一半,寒冷的风从户外灌了进来。代驾没留意,冻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哎哟您这,这么冷的天还开窗透气啊。」他刚想开两句玩笑,抬头看到后视镜里的僱主,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谢景靠着车窗一动不动,也没有任何声音,仿佛是一尊隐藏在阴影里的雕塑。
等待红灯的间隙里,代驾实在无聊,摸索着打开了电台。
「这期节目就到这里,感谢各位的收听,我们下次再会……」
女主持人悦耳的声音在广播里消失,末尾曲的旋律缓缓地在车厢里流动。
你带来了我的快乐
让这世界有点颜色
我好想指责你太随意了
宝物该有人捧着 你是不是我的
……
谢景微微一动。
「这首歌叫什么?」
代驾正摇头晃脑地在心里哼歌,被他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您没睡啊?」
谢景嗯了一声。
「这我也不清楚,就电台里随便放的,好像是叫什么天外之物?外星来物?记不得了。」代驾啰里啰嗦说了一堆,「我平时都听英文歌,不怎么听国语的。我朋友听得比较多,他家有个哈曼卡顿,我跟着听了几遍就会了,别说,这音响贵是有贵的好处,确实带劲……」
说着,还乐呵了起来。
车载音响里缓缓播放着:
会像天外来物一样失而復得
你在世俗里的名字被人用了
反正我隐藏的人格是锲而不舍
直到蜂拥而至的人都透明了
……
你就像天外来物一样,求之不得。
远处,天幕像是被裂开的玻璃桌,簌簌地掉下了几片拼图。黑白色块从高空中不断剥落、崩塌,轰隆隆的声音淹没了大地。
他望向窗外,暗色的天像是一块无情下坠的巨大地板,不断向地面逼近,挤压着氧气的空间,风暴卷席着一切,半个世界都已经沉在了墨黑之中。
可是没有一个人发觉。
谢景伸出手,那风暴已近在咫尺,他看到自己的指尖像科幻电影里製作出的特效一样,分解、消散在空中。
这是世界的终点。
不知怎么的,谢景出乎意料地平静,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穆山显临走前说的再见。他闭上眼,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任由越来越近的黑暗将他尽数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