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没的频率愈发稀少,多半时间还是立在论剑崖上,看着下方广场上有说有笑的一大一小。见翡照月手把手纠正少年拿剑的姿势,剑九思甚至还抬起双手,试图模仿,半晌又猛然惊醒般,将双臂垂下。
他们其乐融融,亦师亦友;而剑九思肩头,却仿佛只有高崖上落下的雪花,与似乎永远不会终结的冰冷孤寂。
翡寒衣默默看着他笔直的背影,一时想了很多。
在他的记忆里,师尊严格、不苟言笑、一心向道,是个连他偶尔的玩笑都不会回应的剑痴;却没想到在剑九思的视角里,他只是个不知该如何与弟子相处的普通人。
翡寒衣下意识想要上前,可眼前景色又变,成了一处芙蓉水榭。
剑九思静静立在门外,视线越过半开的窗棂投入室内,落上榻上青年垂在边缘的苍白手腕。
师镜尘就站在他面前,嗓音很轻,似是不欲惊醒屋内静谧:「你也别急,照月虽被魔气侵入仙脉,却也并非没有抑制之法。他生负剑骨,没那么容易堕入魔道,我们还有时间。」
剑九思拧眉捏着额角,神情有些不适。
翡寒衣侧行两步,发现剑九思眉心不知何时多了枚金叶形状的印文。
他努力回想,记起此时师尊应是已从奉神司折返,得到了迟来数十年的「赐福」。
师镜尘见他如此,也道:「你回来后总是头痛,可有尝试回忆因何而起?」
剑九思却只是摇头:「并无头绪。」
他顿了顿,再次望向屋内,榻上青年似乎很是痛苦,昏迷中也无意识呻-吟着,似乎陷入了无尽的梦魇:「清致会不会有办法?」
师镜尘略一沉吟:「或许……可以试着再求一份『赐福』?」
剑九思眉头深锁沉默良久,方道:「先不去。」
后续之事翡寒衣也记起不少。
剑九思自那之后经常闭关,他当年以为师尊剑道之上又有所悟,可实际上跟着对方的记忆一路看下来,他的感知与精神好似出了什么问题,导致十日有九日都是恍惚的,经常忽然面露痛苦,似乎经常头疼。
可即便如此,在他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剑九思还是从袖中摸出一枚手镜,对着它勾唇挑眉,似乎在练习如何微笑。
周遭环境再变,又是论道崖。
剑九思趁着深夜无人走出房间,却正巧撞见山道上的翡照月。
这位平日里极爱干净体面的弟子遍体鳞伤,一手拄剑,一手背着昏迷的萧泽玉,正步履艰难地向山上移动。
剑九思登时皱眉,正要迎上前去,翡照月却抬起了头。
绯红月华投入他日日含笑的眸中,却只能照出一片疯狂血色。
见到师尊出关,他第一反应是欣喜,却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如今状态,立即敛眸垂首。
剑九思一眼便看出他身上滔天的魔气,试图上前,却听得青年低喝:「……师尊,莫再上前了。」
剑九思驻足皱眉,看着弟子如释重负地将萧泽玉放在地上,旋即双膝跪地,郑重磕了三个头。
「弟子深谢师尊多年照拂……如今误入魔道,无颜再忝居掌门首徒之位,望师尊……日后多多珍重。」
翡照月说完便起身,将身份玉牌与从宗门得来的一切灵宝放在地上,没有半点犹豫转身欲走。
一直沉默的剑九思终于上前半步,有些急迫地开口:「照月!」
青年离开的脚步微顿,剑九思立即道:「这么多年,是师尊……疏忽了,抱歉。你如今无处可去,不若暂且留下,明日我传信镜尘,再不行便联络清致……我们总有办法帮你剔除魔气的!」
他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见弟子的背影停顿,他眸底终于浮出一点喜色。
可尚未开口,便听见对方嗓音低哑地拒绝:「弟子……不配再得师尊青睐。」
「照月!」
剑九思是真的急了。
他快步走向对方,搜肠刮肚试图再说些什么挽留弟子,却蓦地闷哼一声,有些狼狈地跌倒在地!
翡照月也吓了一跳,皱眉回望:「……师尊?「
见他状态不对,青年立即迴转,快步走来将人搀起:「师尊,您怎么了?!」
剑九思根本无法回应对方的问话,连整个幻境都因他的状态而战栗晃动,发生了异变。
白雪皑皑的论剑峰被顷刻被血海淹没,数不胜数的奇异怪物蠕动爬行着,试图靠近二人。
翡照月毫无所觉,剑九思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拼劲全力低吼一声:「断夜!」
跃着雷弧的长剑当即嗡鸣飞至,却是落入了翡照月手中。
青年焦急中浮现茫然,下意识望向师尊,却见他猛然抬头,眉心金印大亮!
「照……月……!」
剑九思挣扎着掀开眼皮,漆黑深邃的眸底却有绯红光华海啸般漫上,几乎立即便要吞噬理智。
他艰难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音节:「杀……了……我!!!」
「师尊?!」翡照月又惊又怒,红着眼圈用力摇头:「不可能!我做不到——」
「快啊!!!」
剑九思打断他,拼尽全力大吼:「灵……台!快!!!!!!」
断夜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疯狂震颤。
翡照月抖着手握紧剑柄,终于在师尊的催促下双眸紧闭,用力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