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去,」他拍拍裤子站起身,「你家在哪?」
苏朝晖指指小院,宋宇伸头看了看,看见屋内亮着暖色的灯,在阴冷的秋夜显得温情平静。他不久前刚理解何为家的温暖,此时这份记忆被眼前的场景唤醒,他的心随之柔软下来。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苏玲忙的不可开交,她刚送走客人,来不及抬头,就感到两道气流嗖嗖掠过身侧,紧接着耳边传来苏朝晖的声音,「妈,我们俩简单吃点,门开着,有事叫我。」
「啊?这就进家啦?」过分的热络让苏玲有些发懵,她正要回嘱两句,回头见脚边放着两袋冬枣和核桃,她嘀咕一声,「小东西,还挺害羞。」
苏朝晖家的客厅不大,墙上贴满了奖状,他原本不让贴,苏玲执意要贴,他也不能不同意。
「啧啧,知识分子家庭。」宋宇贴着墙壁,一张张看去,啧啧称奇,「你是我除了侯镇林之外,认识的第二个知识分子。」
苏朝晖从厨房里搬出摺迭桌放在门口,「你自己出来到现在,侯爷没追究你?」
「随他。」宋宇对此不愿多说,他搬过凳子坐下,把筷子交叉颳了刮,「你爸呢?」
苏朝晖端来电饭锅,从里面拿出几样热菜,粉蒸肉,鸡蛋饺,青菜豆腐,最后把苏玲切的鸡胗和牛肉倒在盘子里。
现在这一桌有菜有肉,比较丰盛。
「死了。」他顺便回答。
宋宇放下筷子,「怎么死的?」
「我三岁的时候,他晚归给人杀了,现在都不知道谁干的,警察说可能是精神病,也可能是醉汉,就在外面那条街。」苏朝晖往外指了指。
宋宇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三岁的时候,他在外面那条街给人杀了?」他自言自语,「不会吧。我那晚陪人喝酒,有个男的讲,他好多年前在这杀过人,但我没听完就走了。」
「他在哪?」苏朝晖霍地站了起来,「他长什么样?你还能再见他吗?」
「不知道,也许就是酒桌的胡话呢?」宋宇挥挥手让他坐下,「包厢太暗,我也没细看,他长得黑不溜秋的不起眼,我下次要能见到他,给你问问。」
话音刚落,他忽然弯下腰干呕,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令苏朝晖不得不把剩下的半肚子问号憋了回去,他从厨房端了一壶茶,「不会吧,我们家的肉都是新鲜的。」
宋宇直起腰摇摇头,「刚才我讲话的时候没注意,我不吃牛肉,吃了会吐。」
与此同时,苏玲端来一盆滷豆皮,半隻酱鸭,显然是来加菜的。
「朝晖很少说谁是他的朋友,」苏玲拍拍宋宇,道,「我印象中就三个,你是第四个喔!」
宋宇嘴馋那酱鸭,夹过鸭腿就啃,一时间口不择言,「姐姐,男人的话你也信?」他在夜场干久了,难免油嘴滑舌,加上本来也不正经,这话他脱口而出,此时又觉得失礼,于是连忙补救,「阿姨,我说你好年轻,比我妈还年轻。」
很少有女人不爱听人夸自己年轻,苏玲莞尔一笑,「谢谢你的枣。」她丢下这句话又出去了。
她一走,苏朝晖再次压低声音问,「丁火呢?」
「死了。」宋宇专心啃鸭腿,头也不抬。
「你杀的?」
宋宇囫囵嗯了一声,「算吧。你要报警啊?」
「我管那閒事做什么。」苏朝晖嗤了一声,「我是想问,你离开光明之后又去哪了,刚才你说你妈,她不在角县?」他观察着宋宇的表情,「饭桌閒聊,你不想说就不说。」
宋宇啃完鸭腿,又一颗颗地吃着花生米,大约过了半分钟才开口。
「我去巫江找她了。」
苏朝晖停下手里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展现着自己倾听的诚意。
「你那天问我,为什么看见墙上那通缉犯的画像会怕。」宋宇没看他,自顾自道,「你请了我两顿饭,都是好酒好菜,诚意确实不错。」他抬起头嘿笑道,「跟你说说也无妨,你有酒吗?」
苏朝晖很少对人和事产生强烈的兴趣,因此他聆听的兴致一旦被激发,就收不回。
碰巧家里有箱做菜备用的啤酒,他干脆把整箱都拖了过来。
「我小时候被潘秀英骗走,卖到乡下,所以我记得她。」宋宇解释道,「但我不记得自己家在哪,连爸妈叫什么也忘了,我从乡下跑出来后,在孤儿院院混了两年吃喝,后来侯镇林看上我,把我接走。我是今年打听到了家人的行踪,你走之后,我就找去了。」
苏朝晖握着筷子,心臟狂跳,一方面是震惊,一方面是激动。震惊是宋宇话里的信息密度太大,令他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并抛出近一步的询问;激动是这话中的部分内容也曾在他的推测之中,此时的答案让他产生了成就感,好比研究了许久的理论得到了权威的验证。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不要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和追问,于是将话题转回自己。
「你说的那个潘秀英。她在淮陵,这你知道吗?」苏朝晖说,「那天顾晓波在五岔路口,差点被她拐走,这都十几年了,她还在作案。」
「我知道」,宋宇点头,「她住集贸那边,」他顿了顿,又开玩笑地问,「怎么样,咱俩把她弄来交给公安,赏金对半分。」
此时的苏朝晖对钱没有兴趣,他打个哈哈绕过话题,再次回到宋宇的经历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