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算把小楼的人员遣散了。」
章立文一惊之下站了起来,「为什么?当初弄这个楼,我可是费了老劲。而且他们总体干的都不错,能要帐能搞钱,除了个别不太好管理的,我都给弄走了,现在没有什么大问题啊。」
「你坐。」侯镇林慢条斯理地端详着手里的茶叶,茶是白毫银针,根根饱满,上门覆着细密的白色绒丝,灯光之下晶亮如霜雪,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我指的是,是把人员分流,」他淡淡道,「分到公司下属的机构,化整为零。楼不要了,占地方还引人注意。用不上的和不想干的人,打发他们走,你全权负责,包括财务,我让小宇协助你。」
这哪是全权负责,这是要砍老子半隻手。章立文心道不好:楼里大部分都是自己的人,侯镇林一分流,等于把自己势力搅散。目前跟自己混的,都是贪图小利的人。这类人目光短浅,稍微给点甜头,就能牵着鼻子走,所以比较好管理。而公司分支众多,小头目又各有一套收买人心的办法,自己人到了那,心会向着谁就难讲了。此外,说是宋宇协助,章立文再清楚不过,侯镇林知道他和宋宇不对付,他要是在帐上做手脚,宋宇有可能会打小报告,衝着这份忌惮,他的权力又被压制几分。
「非常同意。还是你想的周到啊,就按你说的办。」章立文道。
侯镇林低头看着手錶,「速办。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就搞整顿,我们要盯紧衙门动向。」
章立文不得不点头算道,「土方工程、游戏厅、火锅店,酒店,照这么算,各分点人手过去,估计刚刚好。我三天之内办完。」
水温了,白茶不能用沸水。侯镇林拿起小夹子,开始慢悠悠地洗茶,「你办事我很放心。这二十年多亏有你,在紧要关头为我扛下不少重担。」
「我也没少挣。」帽子扣上了,章立文半推半就,「主要靠你提携,我才能尝试各种领域、各种挑战,哈哈…」他当初家境败落,在街上卖假烟,与当地混混起了衝突,失手把人打死。侯镇林捞了他带上道,把他厚颜无耻的天赋用在了刀刃上,也算是伯乐了。
「哪里。」侯镇林将第一泡的茶给了章立文,絮絮叨叨,「我喝茶不爱喝第一泡,劲太大,容易醉。」
章立文一饮而尽,「我没这讲究,我喝茶就是为了刮刮油。」
侯镇林放下茶杯,换第二壶水,「古代奸臣都比忠臣受宠,你知道原因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跑题,章立文没有思索,「因为他们听话,会拍马屁。」
侯镇林无声地笑了,「好话人人会说,听话有时是软弱的表现,这两者不难做到。可除此之外呢?」
章立文没读过书,这些年耳濡目染,也只是个半吊子,只好往彼此杯里加了水,「他们能办成事,又不要脸。」
侯镇林接过话头,「武则天重用来俊臣,并非狄仁杰能力不如他,而是只有来俊臣能把斗争玩出水准,还能写罗织经去教别人斗,这种事换成包拯海瑞这类迂腐的人是做不出来的。」他用杯盖刮着杯中的浮沫,「武则天一介女流,登上权力巅峰,她要自保就要能斗。要斗败那些比她更阴险,更毒辣的人。如何与他们斗呢?当然是联盟比他们更懂、更会斗、更厚黑的人了。你讲是不是。」
「是是是,你说的对。」章立文点头称讚。
权力博弈不择手段。当年与侯镇林一起混出头的同行,都是没读过书从底层杀上来的翻江龙;他们见惯人情冷暖,心硬如铁,道德底线普遍比较低下。有些为了灭竞争对手,阴谋诡计都懒得用,直接找人暗杀。与这帮人竞争主要比谁更没底线。章立文与侯镇林共事,干了不少脏活,发挥了厚黑的长处,维护了侯镇林的形象。他地痞出身,不在乎形象,但侯镇林需要这样的形象,游走于灰色地带,两头都不得罪。这番话他听得懂,侯镇林把自己比作武则天,把他比作来俊臣,肯定了他的水平与付出,也解释了自己的苦衷。但来俊臣是不折不扣的恶人,而罗织经里的斗争之道,是陷害栽赃与逼供,最后此人也没得好下场,至今令世人所不齿,要是把例子换成严嵩或和珅,或许更上檔次。
这么一想他不爽了,「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我们从狼嘴里夹肉的,当然不能手软。」
「你骂谁是狗?」侯镇林沏上茶,「我如果怕遭骂,何必做这行,安安份份回老家,你卖你的烟,我教我的书,庸庸碌碌,落个好死,这一生也混的过去。」
六十年代的中专生,相当于现在的研究生。侯镇林师专毕业,年轻时在当地是有名的帅小伙,他心气高,不太守纪律,毕业分配在学校没一年,就跟女学生谈恋爱,被家长告状后遭到辞退。紧接着又碰上那几年,他被整了两次,一气之下投奔商海,从此认钱不认人。
章立文嘿然不语,「我们这辈子,平平淡淡也不甘心,只能走中间那条险路,回不了头。」
「回不了头吗?」侯镇林含蓄地问道,「你走到今天,从不曾想过留条后路吗?」
章立文反问,「我留什么?我就算干到 60 岁,还有将近二十年,现在留什么退路,丧气!」说完,他与侯镇林碰了茶杯,又道,「我也不兴什么儿女情长。等我使命完成了,自然功成身退。不急不急!」他饮完一杯,又倒一杯,「你老婆孩子都有了,要考虑也是你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