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宇?」矮子惊讶,「…你,你是宋宇?」
宋宇摘了帽子,抹了把头上的汗,握刀的左手纹丝不动,他回头对着门口吓呆了的螳螂女孩道,「滚,把门关上。」
女孩一走,宋宇鬆开矮子,往他背上扔了块毛巾,用刀尖指着矮子问道,「你认识我?」
矮子的背上鲜血横流,早就失去了反抗的能耐,他哆哆嗦嗦裹好毛巾,缩在马桶边呜哝了几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
「我不认识你,」宋宇端详着矮子的脸,疑道,「你早上跟着我干什么?我以前得罪过你?」
矮子脸色一苦,「明明是早上你逮的我,怎么能说我跟的你呢…」
宋宇没说话,直起身来就靠着门站着,手里的刀叮叮叮一下下敲在大理石的洗脸台上,还没干透的血顺着刀身滑落,聚成一滩红色。
「那我找错了,不好意思。」说完,他蹲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矮子胯下那关键的部位,同时还露出了友好的笑,「我这刀是新的,要找人试试。」
「使不得!使不得啊!」矮子吓得哭了起来,他抖动着嘴唇,闭着眼睛嗷嗷乱叫,「我拿钱办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拿钱办事,宋宇脸色微变,「你拿谁的钱,办什么事?」
矮子咽了口吐沫,「小兄弟,你也是这条路上的,办这种事都是钱到、动手、不问的。」
「那你跟谁拿的钱?」宋宇又问,「是不是章立文?」
矮子摇摇头,「不是…真不知道。」他努了努嘴,「菜市口走到头有个信箱,那个信箱早就没人用了,都是我们在用,拿来散消息。客人把要查的人,照片,在哪出现,写好放在信封里。我们拿了,按照上面的做。找不到工作啦!混口饭吃。」
一般这样的职业盯梢族,都是由一些社会閒散流民组成,专门打探旁人隐私,或挖掘竞争对手内幕,再把情报提供给客户,以此换取金钱。其里头人员繁杂,旁支点子众多,有些还会以咨询公司的名头来掩人耳目。这块至今都没有明文规定它不合法,所以即便是专业的刑侦人员也对此非常头疼。
「你跟了几天?散了什么消息?还有跟你一起的吗?」宋宇想了想,问。
矮子答,「就我一个。从今天早上开始。你好找,但不好跟,我好几次被你发现,就记下来康惠药房,要是没这齣,明天我就让他们换人跟。」他用眼神指向卧室,「我兜里一张 10 块的上面写的康惠,你拿走吧,我就当没看见过你。」
宋宇进到卧室,把矮子的裤子翻了一遍,一分钱都没了,这才想起那个螳螂妹,自己进屋的时候她就鬼鬼祟祟。如今不禁感嘆她富贵险中求,那么害怕还不忘把人钱拿走。
浴室里,看见矮子依旧坐在地上,宋宇对他摊了摊手空空的两手,「对不起,没找到。只能祝你投个好胎了!」说完手起刀落——
那矮子头一歪,吓晕了过去。
「孬种…」宋宇鄙夷地摇了摇头。
在接下来的两天,苏朝晖的意识始终处在崩溃和冷静的临界点。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上方游戏厅的声音震耳欲聋,身处的小屋燥热不堪,人味汗味混在一起,酸臭难闻。除了期间两次解手有打手跟着之外,其他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
这种感觉就像熬鹰。猎鹰者在捉住雄鹰之后,不让吃不让喝,也不让睡觉,再不时弄出点动静吓唬它。十多天熬下来,天空中再高傲的雄鹰,也会因经不住困饿交加而丧失斗志。他苏朝晖一个文弱书生,不说养尊处优,也算干净体面,哪受过这样的摧残。
恍惚间,他梦见自己回到了淮陵,回到了家里,可任凭怎么喊叫,苏玲都看不见他;他又梦见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梦见魏长风倒在血泊里,对自己说,「好好学习,听你妈话」;也梦见苏玲清洗着卖滷菜的推车,回头对自己笑;还梦见自己挑灯苦读,在全弄堂人的注视下,接过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后来举家搬到北京,读书工作,娶妻,游山玩水,儿孙满堂。
半梦半醒时,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迴响,「苏朝晖,你认命了吗?你要去到某个鸟不拉屎的山里,给糟老头当一辈子干儿子吗?你要去到某个不见天日的黑砖窑做苦力,吃喝拉撒都在里面,生病了就被活埋在地下吗?还是要迷失在某个骯脏的地下歌舞厅,终日与大麻酒精为伍吗?你付出了那么多血汗,如今事与愿违,你甘心吗?你认命吗?你不恨吗?你寒窗苦读,满手冻疮,只为这样的下场吗?」
「艾!!!」
这一声喊把苏朝晖从挣扎的梦境里唤醒。在昏暗的灯光下,对方脸上的红胎记像血一样,有些狰狞。
见苏朝晖醒转,宋宇出了口气道,「我以为你他妈死了。」他把一个塑胶袋扔在苏朝晖身边,里面是炸好的牙籤肉。
苏朝晖几十个小时没吃东西,几乎是本能一样抓过来狼吞虎咽。
宋宇蹲在一旁,扒着手里的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望望楼上震耳欲聋的游戏厅,问,「你叫什么?」他说话没有太多口音,也听不出是南方还是北方人。
苏朝晖无暇思考,囫囵说了自己的名字。
宋宇问,「那你不是混的吧?」
这些人满嘴黑话,苏朝晖也听不懂这个「混的」是指什么,只能茫然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