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章立文说,「反正侯镇林打江山的是我,而且嫂子刚怀上,这小子说不定是挡灾的。」
「鸟尽弓藏嘛,」老蛇道,「我们也不能指望他一辈子。」
章立文轻蔑笑笑,「马上这经济势头一好,上面就要收拾我们这种捞偏门的了。我看出来了,这几年侯老爷是想当体面人,净做摆上檯面的营生。可要是没我们这些年给他捞偏门,他哪能有今天。」
老蛇冰冷的眼睛望着远处的苏朝晖,「这男孩也不是夯货,我总心里不踏实。」
「找机会把他弄走。」章立文笃定道。
傍晚,苏朝晖在车里晃悠了两三个小时,回到了荒芜的山路里。
他今天收穫了三百多块钱,交到老蛇手里的时候,在场清晰地传来一阵阵暗嘆。
苏朝晖心里自然不存在半点的喜悦,但也没有意料之中那样证明了自己价值的感。他的余光瞥着周围人向自己投来的种种眼神,很快就意识到一个更严峻的问题——自己太显眼了。
在那些人眼里,自己来路不明,弱不禁风,却第一天就满载而归。在这样的组织里,优秀不是好事,太显眼的后果无非是两个,遭人慕,遭人妒。而这里也没有人会动用「羡慕」这种无用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嫉妒、憎恨以及掠夺。那些无名无姓的人,让另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消失,是轻而易举的事。
除了章立文、老蛇这样摆在眼前的威胁,那些暗处的杀机也同样真实地存在,真实地让人不寒而栗。
苏朝晖打了个冷颤,他吃着手里味同嚼蜡的白菜咸肉饭,故意往兴旺和宝玉身边挨了挨。
今天只有老蛇一个人收钱和记帐,快吃完饭的时候,宋宇才独自开着辆五菱之光过来,他看上去行色匆匆,进来四处就喊「立文,立文哥。」
「章立文不在。」用餐人员里不知从哪传出的声音,宋宇听后又找了一圈,确定人不在,「老蛇呢?」
坐在门边的兴旺喊了一声,「蛇老总在出恭。」
宋宇坐到兴旺旁边,接着他的话道,「蛇还要出恭?」他笑着问周围的人,「你们哪个见过蛇出恭的?」
此时他身边坐着兴旺,苏朝晖和宝玉坐在远一点的位置,但也恰好能听见宋宇的声音,苏朝晖看见他趁着人多嘴杂,问了兴旺一句,「巫江你有人吗?」
「有,能联繫。」
接着屋里传来一阵冲马桶的声音,宋宇收起调笑的神情进了屋,没过多久就又出来。
「明天冲场,你们谁参加?」
第06章 :争斗
老蛇从屋里跟出来,他抽了口烟问,「不等章立文回来?」
「他忙得很,我打他手机关机,你接着打。」宋宇比划道,「侯爷给我交代,要速办、文明办、体面办。后天钱要到帐,不能耽误事。」说完他看着在场众人,「要去的举手。」
半天过去,只有零星三个人举起了手。
「有点少…」宋宇挠挠头,「一人五百奖金,再放一个礼拜的假。」
众人不愿意举手并不是嫌钱少,而是以前这样的活动,组织者都章立文,无论大场小场,都是他拍板敲定,从名单上抽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几辆车开过去,一般的小老闆光看这架势,就吓的当场把钱交齐了。
他不在,无人做主,万一有个流血牺牲就扯不清了。
苏朝晖悄悄问宝玉,「什么是冲场?」
宝玉低声说,「就是砸场子,砸别人的店,吓唬他们!」
这么说苏朝晖就理解了。就在不久前,刚入夏的时候,美国轰炸了中国南斯拉夫大使馆,当时群情激愤,人人都吵着要去砸美国驻北京的大使馆,还有人要砸肯德基、麦当劳之类的美资;当时淮陵的第一家麦当劳刚开没两年,苏朝晖对门家的一儿一女就要带他去砸店,他以高考复习为由拒绝,但还是耐不住好奇偷摸着围观了一番。那场闹剧声势浩大,最后一群孩子被安保追得落荒而逃,以被留校察看而告终。
「我参加。」苏朝晖举起手。
宝玉和兴旺都是一愣,包括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再次投向这个来路不明的木讷小子。
苏朝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承受着他人瞩目。羡慕、嫉妒、好奇、不屑;时间长了已经非常麻木。然而当他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成把成把从书包里掏钱上交的时候,他再次感受到那久违的,被注视,被打量所产生的排斥与恐惧。此刻自己孤立无援,周围的恶意又那么明显,在这群狼环伺的环境里,如果逃不掉,又一直是那副柔弱好欺的形貌,只会招来更多饿狼。
想保命,首先得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好欺负啊……
「啥?」宋宇也同样讶异,「小朋友,知道我们去干啥子嘛?」
苏朝晖点点头,「知道,砸店,我也干过。」他说得半真半假,心里也是一样诚惶诚恐。
「我还真开了眼了,」宋宇还是不信,「你拿得动刀吗,敢杀鸡吗?」
苏朝晖心一横,「我当然敢。」
他这话没骗人,从小跟着苏玲在滷菜摊边上长大,自然见过宰鸡宰鸭。魏长风去世之后,苏玲被逼上梁山亲自操刀,但经常弄得一地鸡毛,所以也会让苏朝晖代劳。苏朝晖一开始也怕,但人的胆子是越练越大的,时间长了就慢慢上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