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眉头一皱,说道:「我这车子是拉红薯的,你要做我的车,那我的红薯怎么办?不行,不行,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高寄萍却不气馁,微笑道:「你这一车红薯,最多只能卖二两银子吧。我知道了,你是嫌我给的钱太少,所以要红薯却不要我。这样吧,你若把我送去快活林,我就给你十两银子。十两银子,足够买下五车红薯了,你还要可惜你这一车红薯吗?」
这番话只说得车夫怦然心动,倘若他送高寄萍去快活林,就能拿到十两银子,那先前的种种顾虑,诸如高寄萍是不是有什么厉害对头,高寄萍是不是正在被那个厉害对头追杀,自己送高寄萍去快活林,会不会被那个厉害对头迁怒等事,都显得不怎么重要了。
车夫喜不自胜,问道:「你这话是真话吗?」
高寄萍笑道:「你不信吗?」从怀中取出一小锭金子,递给那车夫,说道:「这是定金,等咱们到了快活林,我再把余下的几两银子给你。」
车夫担心高寄萍手中的这锭金子给旁人看见,像高寄萍这样的冤大头实在少见,他们一定会来抢自己的生意。他连忙将高寄萍手中的金子夺了过来,放进自己怀里,然后道:「姑娘,咱俩可说好了。十两就是十两,少一个铜子都不行!」
高寄萍笑道:「你放心,你若能把我平安送到快活林,我便再给你十两银子。」
她此言一出,车夫更有干劲,将毛驴的缰绳顺手系在一株树上,然后走到后面,俯身抱起十几个红薯,说道:「我这就找个地方,把这些红薯扔了,也好给姑娘腾出地方。」
高寄萍伸手握住车夫的手背,摇了摇头,微笑道:「不必这样麻烦,我和它们待在一起便是了。」跟着坐到车上,将身子埋进红薯之中。
车夫见高寄萍的模样甚是鬼祟,心道:「她果然是在躲人!」忍不住担心自己会被高寄萍连累,心中略感害怕。
不过车夫脑海中刚闪过将高寄萍赶下车去这个念头,他便看到自己手中这锭黄澄澄的金子,随即想起高寄萍向他许诺:等他们到了快活林,她会再给他十两银子。看在这二十两银子的份上,车夫哪还舍得将高寄萍赶下车去?当即跃上驴辈,挥鞭出了岩桥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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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快活林还有一个名字叫作不夜林,便是说每到夜晚,快活林便处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得和白昼一般无二。毕竟赌场和妓院是快活林赚钱的大头,而这两处地方,向来是晚上比白天热闹。
不过快活林又和别的地方不同。它建在西域与西泥国的交界之处,幕后主人逍遥侯在西泥国和西域皆是人脉极广。快活林开业不久,名气便在西泥国和西域一起传将开来,快活林的客人大多来自外地,他们从自己的地方来到快活林,不知要赶几千里路、几万里路,哪会只在快活林里玩乐几天便离开?
他们一向在快活林中小住几个月,不像其他地方的赌客和嫖客那样,忙完一天的事,才有功夫去赌场和妓院玩乐,他们白天也玩,晚上也玩,精力异乎寻常,因此快活林的白天,往往和夜晚一样热闹非凡。
这时天色刚亮,那车夫赶着驴车,来到快活林门口,只见处处红楼画阁,绣户朱门,花光满地,琴瑟喧空,人人华服珠履,雕车竞驰,金翠闪动,环佩生香。
那车夫从前常常听别人说,快活林如何的热闹,如何的繁华,却从没有亲眼见过,这时他终于来到快活林,瞧着面前金碧辉煌的楼阁,自顾衣衫污秽,头髮凌乱,连自己的毛驴,身上也斑斑驳驳,满是泥点,只觉别说他踏进快活林里,就是站在快活林外,也实在很不相称,不由得自惭形秽。
那车夫勒住缰绳,讷讷地道:「姑娘,你……你下来吧。」
这时他们与快活林相距三四百米,高寄萍浑身发疼,如何愿意自己走这一段路。她勉力坐起身来,拿起一个生红薯,掰成两半,擦干净自己的脸颊,淡淡地道:「我下来做什么?你直接把车赶进去就是。」
那车夫「啊」的一声,险些掉下车去,说道:「赶……赶进去?这不行!这可不行!哪能赶进去啊!你看这地方这么富丽堂皇,哪是我能进的地方?你可别为难我了!你快下车吧!」
高寄萍听到车夫称讚自己的快活林,心情甚好,微微一笑,说道:「这有什么不能进的?你放心吧,有我在你车上,他们决不会拦你!」
那车夫心道:「你的脸都肿的好像在嘴里塞了个苹果似的,还在这里说这种大话呢?你在我车上,他们凭什么就不拦我了?再说,就算他们不会拦下我来,我这样的人,走进这种地方,可不就是遭人笑话的吗?」
他一生之中,从没见过比快活林更富丽堂皇的地方,总觉得一旦自己接近快活林,就会大出洋相,沦为所有人的笑柄。他明知快活林只是一个享乐的地方,却也忍不住将这里视为毒蛇猛兽,死活也不愿意靠近半步。
他不住摇头,局促不安地道:「这不是我能进的地方!你自己下去吧!我要走了!你快把那十两银子给我!」
高寄萍一直在忍受毒针的折磨,哪有心情和这个车夫讨价还价。见自己好说歹说,车夫都不肯将她送进快活林,不由得脸一沉,说道:「你若不送我进去,那十两银子就没有了!毕竟我身上可没有带那么多银子,你又不肯送我进快活林,那我去哪里给你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