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个太监微一迟疑,道:「那元春姑娘怕是也不知道另一件事了?」
贾元春道:「什么事?」
另一个太监道:「皇上还给侯爷赐婚了。」
贾元春心中一酸,寻思:「珠儿,你刚刚死了,皇上就给你弟弟赐婚,难道除了我们,再没人记得你吗?」当下声色不动,问道:「当真?不知道是哪家的淑女?」
第一个太监笑道:「这……这可不是淑女,应该是哪家的公子才是。」
贾元春心头一片茫然,就听得另一个太监补充道:「就是那位差点进了宫的王姑娘……不对,是王夫人的儿子,王怜花。」
贾元春大吃一惊,道:「皇上怎么会纵容他这般胡闹?自从有史官以来,哪发生过男人娶男人为妻这事?」
这两个太监正嘻皮笑脸,听到贾元春的话,齐齐收敛笑容,正色道:「姑娘慎言!」
贾元春见他二人神色严肃,心头一震,忙低下头道:「是,是我失言了,多谢两位公公提醒。」
这两个太监也不敢得罪她,笑道:「姑娘疼爱弟弟的心,我们当然是明白的,但是既然皇上已经下旨了,这事就不容他人置疑了。」
贾元春强笑道:「是,是,皇上百忙之中,还能给他赐婚,我这做姐姐的,满心只有感激。」
第二个太监道:「听说是侯爷亲自求的皇上,皇上一向对侯爷恩宠有加,虽然不高兴他这请求,但见他态度坚决,也就顺了他的意,答应了这事。」
贾元春知道贾珂很受皇帝宠爱,但她没想过这样荒唐的求情,皇帝都能答应贾珂。她低下头,两隻手交迭在身前,这双手现在还很年轻,但是再过几年,只怕就要老了,连同她的人一起。
其实她一点也不想进宫。论年纪,她今年已经二十,论容貌,她虽然容貌姣好,但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女,论性格,进宫以来,她一直陪伴金瑶公主读书,公主年方十五,活泼好动,最厌烦她掉书袋,若非她能说出不少贾珂的事,只怕公主早要找个藉口把她换掉。
她进宫之前,也彷徨了很久,但是祖母和母亲却坚决要打通关係,将她送进宫中。
只因为她们二人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她成为贵妃,得皇帝恩准,回家省亲,但见她乘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家中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银花,金窗玉槛,说不尽的太平气象,富贵风流。
这对婆媳梦醒以后,知道对方也做了这一模一样的梦,便认定这是一个预知梦,她贾元春日后真有这大造化,能成为后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妃。
她进宫已有大半年,却一天胜过一天的迷茫,怎么也看不出自己的造化在哪里,这时才想明白,原来她的造化,竟然落在贾珂身上。
忽听得一个太监道:「元春姑娘,贾侯爷就在亭子等着你呢,我们就不过去了。」
贾元春回过神来,顺着他二人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原来他们去的并不是含光池,而是太液池。这太液池池中央设着一个亭子,亭盖金碧辉煌,都是琉璃瓦,亭中站着一个少年,全身湖绿衣衫衬着四周绿水,朦朦胧胧地瞧不清楚。
贾元春走进亭中,贾珂回过身来,对贾元春一点头,微微笑道:「姐姐,好久不见。」
贾珂离开京城的时候才十五岁,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变化最大的时候,贾元春看他一会儿,眼圈微红,道:「你好吗?」
贾珂微笑道:「还不错。」其实哪里是还不错,现在简直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哪怕贾元春闯出这样的大祸来,也丝毫不能影响他的心情。他早已经想好,如果今次这事影响太大,大不了他就辞官不做,和王怜花归隐江湖。但他得顾念贾元春的心情,又想着贾珠新丧,因此只说了句「还不错」。
贾元春道:「我听说皇上给你赐婚了?」
贾珂示意贾元春坐下,他自己先坐在桌旁,笑道:「是啊,给我和王怜花赐的婚。」然后向贾元春看了一眼,贾元春只觉他目如闪电,冷冷射来,真叫她心里发慌,那些藏在她心里的秘密也好像开水的气泡一样,争先恐后的咕嘟咕嘟地冒出头来,怎么拦也拦不住。然后就听得贾珂道:「今天上午我和王怜花进宫了一趟,要是我想着求皇上恩准我去见姐姐一面就好了,这样你我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境地。」
贾元春登时脸色一白,随即安定,困惑道:「什么叫落得今天这个境地?」
贾珂没有说话,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枝毛笔,贾元春这才发现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贾珂先在纸上画了一个男人,然后又画了一间房屋,男人站在屋外,屋中站着一个女人。
贾元春笑道:「你叫我过来,就是要我看你画画吗?」
贾珂淡淡道:「别急,我还没有画完。」说着又将屋外的男人涂掉,然后在屋里面重新画了一个男人。
贾元春道:「哦,我明白了,莫非你画的这个男人是差点杀死我的宫九,那这个女人……想来是兰……我是说陈家姑娘了?」
贾珂不理她,在屋外画上了一些波浪,意指大雨过后,地上的积水,又在屋外画了一些人,这些人腰间挎刀,显然指的是在宫中四处巡逻的侍卫。
贾元春神色不变,衣袖下面的手却紧攥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