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看着贾珂,他看起来浑身狼狈,明明手指已经冻的发青,但是头髮却湿了,被汗打湿的,脸颊上也泛起了一种奇异的红晕,就好像他刚刚经过了很剧烈的活动一样。
殷离道:「这是什么?」
贾珂道:「信。」
殷离道:「我当然知道这是信,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写信?」
贾珂道:「因为我不确定明天以后,我能不能活下去。」
殷离怔了怔,担忧道:「要不然你别走了吧,等此间事了,只要咱们大伙还活着,我去求姥姥亲自送你回去。」
贾珂道:「我必须得回去,如果我不回去,不把真相告诉皇上,那我们都会死。」
殷离沉默半晌,接过他的信,道:「你这封信是给谁的?荣国府的吗?」
贾珂道:「不是。兴州城有一家叫王森记的当铺,等到一天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要去一趟,找那家店的掌柜的,然后跟他说一些话,这些话你一定要牢牢记得,一个字也不能错。」
殷离道:「好,你说。」
贾珂道:「那家当铺的柜檯上会放着三个金镯子,一个是婴儿手腕大小,一个是□□岁小孩的手腕大小,一个成人的手腕大小。你指着那个成人手腕大小的金镯子问他:『我有一个一样大的绿宝石镯子,能卖多少钱?』他说:『卖不了多少钱,只能六两黄金,六两白银。』你就说:『太贵了,一两黄金,一两白银,你买不买?』他便知道你是谁了,就会领你去一间接待客人的暗室,到了那里,你把信交给他,告诉他,这封信是一个吃过拨霞供的人写给他家少爷的,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和最安全的方式送到他家少爷手上。「殷离默默记在心中,贾珂又重复了一遍,确定她记住后,又和殷离演戏一遍,确定无误,才放下心来。
殷离道:「我把信给他以后,他若再说什么怎么办?比如问我是谁,住在哪里,谁让我来送信的这样的话。」
贾珂道:「你一概不回答就是了。」
殷离答应下来,将这封信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半夜惊醒,梦见有人来偷信,只好点亮房间里的灯烛,在贴身的里衣上缝了个内兜,将信装在兜里,这才睡下,却睡不安稳,梦里惊醒好几次,一会儿梦见贾珂在路上被人发现,然后被人乱剑砍死,一会儿梦见路上敌人强袭,童姥的人都跑了,只剩下他藏在箱子里,忽然,一把大火烧过来,他躺在箱子里,活活被大火烧死。
殷离下了床,披上衣服,轻手轻脚的离开自己房间,走到走廊,走到贾珂的房间前面,发现屋里漆黑一片,十分安静,显然贾珂睡得非常好,忍不住自嘲一笑,又回了自己房间,躺回床上,继续做起噩梦。
第二天贾珂看见殷离,嘲笑道:「你的黑眼圈好重。」
殷离恨不得咬掉他的鼻子,他以为自己是因为谁才睡不着的啊!
殷离忍不住问道:「你难道不怕吗?」
贾珂道:「怕,怎么不怕,但是我已经把我能做的事都做完了,现在唯一需要我做的事就是克服恐惧,如果我怀着恐惧上路,那么我一定会死在路上。有很多人就是这样,他们不是死在别人的手里,他们是被自己吓死的。」
他说完这话,就开始吃早饭。
童姥吃穿用度一贯奢华,如今她虽然力求做事低调,行踪隐秘,好等李秋水回来,杀她一个措手不及,但该享受的地方她却半点儿没耽误。一日三餐,都是由她带来的厨娘亲手烹製,不仅味道绝妙,看起来还十分的雅致。
贾珂对吃的一向没多大要求,味道好当然是好事,但其实只要能填饱肚子,他也就无所谓了。
这会儿他吃的却很慢,每一样菜他都吃了一点儿,吃的很平均,也很认真,就好像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吃饭一样。
吃完饭,贾珂就上路了。
他忽然感到胃痛,他忽然感到噁心,他忽然很想吐,害怕的想吐,他的脸色已经苍白,他的手心已经冒出冷汗,他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头乖乖走向屠宰场的小猪。
儘管在殷离看来,他的神色非常平淡,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的很坚决,也很有力量。
然后他躺进了箱子里。
他就这样把自己的脑袋放在了别人的手上。
如果他没有躺在箱子里,而是坐在花轿里,那他一定会看见王怜花。
王怜花就站在路边,看着这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
红色的花轿,白色的路面,红得耀眼,白得刺骨。
王怜花的目光也冷得刺骨。
从昨天下午,负责跟踪摩云子和丁春秋的手下告诉他他们两人一前一后忽然在街上消失以后,他就一直在找他们。
为了找他们,他甚至一夜没睡。
他总觉得,哪怕这两个人多活一秒钟,那贾珂就可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死在他们手里。
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他必须紧紧抓住。
王怜花的目光落在这吹锣打鼓,鲜艷如火的送亲队伍上,这里有轿子,有箱子,都足够大,可以用来装人,他们两个会不会躲在里面?
他缓缓地露出了笑容。
从李家到城门,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这一炷香的时间,已经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比如,兴州城的府尹刚刚被一封举报信糊在脸上,信上说,今天李家的送亲队伍里窝藏了前几天在皇宫中纵火的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