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眼便在巷中,是他拍醒我,问我为何睡在那里。」
「我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也说不出什么,只是摇头。他让我早些回家,背着背篓便走了。」
「我不知要去何处,瞧他不像坏人,便一路跟着。直至他停下歇脚,方才发现我。」
「他心善,听闻我遭遇,将我带回家中让我吃了顿饱饭。」
他随手扯了根草在手上绕着,继续道:「方才他靠近,同我说他孩子……」
「我见过那个孩子的。在借宿那晚,那孩子拿着一个自己做的草环,敲开门送我。」
「那孩子很可爱,只是太过瘦弱,像皮包骨一样,看着心疼。」
「第二天我随他上山采药。晌午时,他将自己的饭食分了我一份。我本来……是想将那些药材送给他当谢礼的。」
「可我没想到山参那么值钱,也没想到他会翻脸不认人……」
在修仙界,这种毫无灵性的山间草药于修者而言并不值什么,甚至压根都瞧不上。
容尘不记得什么,加上在上界生活久了,对事物的认知产生了改变。以至即便失忆,也下意识以为它的价值极低。
他将额抵在膝上,思及众人围困批判,以及丢钱羞辱的场景,更觉窒息。
「他们围成一圈,反驳我,批判我……还说我噁心。」
「他们讨厌我,孤立我……将我赶到外面,丢我一个人……」
笛音围绕,记忆一帧一帧断断续续,不知前后,难以梳理。
他抱着手臂将自己围住,跟随着细碎记忆呢喃着。不知在说方才,还是久远到记不清的从前。
似乎……在哪一时刻,他也曾被众人围困成为众矢之的……
顾笒煊半蹲在他身前,轻轻捧起他的脸,见到那泪意闪烁的瞳眸,脑中有剎那空白。
容尘拭去眼中泪水,勉强扯出一个笑。
「我这……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让公子见笑了。」
「别笑了。」顾笒煊跪直将他脑袋揽入怀中,一手托着后脑勺一手轻拍他背,「不想笑就不要笑。在我面前你永远不用顾忌什么,也不用维持什么形象。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永远都无需遮掩忍耐。」
归巢的鸟儿于林中鸣唱,落入耳中却不觉聒噪。
容尘将头搁在对方怀中,听着那有力的心跳于耳边迴荡,一时间什么悲伤沮丧都烟消云散。
他动了动,慢慢跪下去,将手伸至对方身后,牢牢抱住。静静聆听、静静感受那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心安。
「如今想来,我那时挺可笑的。」容尘说,「他拿几个铜板砸我,十足十的侮辱人,偏偏我还那般恬不知耻毫不羞愧,将它捡了起来,打算去换馒头。」
抱着他的人动了动,容尘心中自嘲,正欲强颜欢笑将此揭过,却感觉对方愈发抱紧了他。
顾笒煊:「是他们的错。他们不分是非黑白,他们抢他人之物,是他们不对,他们不该。」
容尘扯了扯唇角,欲扯出一个笑,却发现自己实在笑不出。
容尘:「你什么都不知,什么都没看到,只听我的片面之词就认定是他们的错?人总是会说对自己有利的话,我也不例外。」
「那也是他们不该,是他们的错。」顾笒煊确实不知前因后果,也不知该如果反驳,只笨笨地重复着自己所认为的真理。
真是……倔强又可爱。
容尘好像突然有点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样一个人,愿意与他携手余生了。
他闭了闭眼,不敢过分贪恋。离开胸膛坐直,望了眼南音离开的方向。
顾笒煊握着他手坐至一边,安慰道:「或许当初他是见你衣着华贵,想着带回去,来日挟恩图报。倘若对方心怀叵测,你又何必心慈手软?」
「将那事抖出去。人最是嫉妒他人比自己富有,旁人知晓他有那么一样值钱之物,难保不会动什么歪心思。他之后几日也定会寝食难安夜不敢寐……」
容尘摇头:「他心中如何想我不得而知。可对于那时无处可去的我来说,他确实于我有恩。」
「他抢我之物实属不该,可若因此令他成为众矢之的人人算计,想来也是我不愿看到的。」
他抬手,那根草已扭成一个圆环,虚虚套在指上。
容尘笑了下,道:「那日饭菜甚是可口,那隻草环也很好看。就当……偿还罢。」
「那便听你的。」顾笒煊道,「只是人心毕竟险恶,往后切不可轻信他人。」
容尘闻言一乐,打趣道:「那你也是心怀叵测之人?」
顾笒煊却是盯着容尘,玩笑中带着几分认真:「若我说是,你会害怕吗?会跑吗?」
容尘摇头:「可我瞧你甚是熟悉。」
顾笒煊避开视线,未接话。
容尘误以为他这是气自己屡教不改,怕自己往后吃亏。遂将头轻轻搁在他肩,慢慢道:「他将铜板丢在我身上,那般侮辱人。我承认,那时的我很生气,很愤怒。我很想将那根参拿出来,让他们知道我没撒谎。」
「可我不能那般做。我记忆中有人教导我,要心怀仁慈,斩妖除魔。」
「我不知妖魔是否存在,但我想,就让一根参,用它换那孩子的救命钱,我还是做得到的。」
他低头瞧了眼自手掉落的草环,像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