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昆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了皇帝一眼,舌头却仍在打结,说不出完整的话:「陛,陛下……」
朝徽帝冷笑一声,眸光放向更远处,落在清辉月光。他拿出那块法尺,随意一丢掷,一声脆响。
应昆见状,心中一惊。
「陛下,陛下,这是夜泓观的……」
朝徽帝打断了他,「正是,又是那臭老道,他是想给朕一个下马威呢。」
皇帝走下台阶,软履踏过那个法尺,语气森寒:「不错,朕这次东巡,也是要给他做做样子看的。只不过,他的技艺稍微就显得拙劣了。」
应昆还是缓步过气,跪在地上,看着皂履走过他身边。
朝徽帝落地无声,他缓步,一直走到门槛处,像是想起来什么,吩咐道:「你先起来吧。」
应昆迭声谢恩,这才站起身来,拍去身上的灰尘,好在书房干净。
他毕竟还是皇帝的贴身太监,说什么还是要跟着皇帝出去的,儘管他今日冒犯了皇帝。
没想太多,应昆便转身追上皇帝,皇帝已经跨过门槛走出去了。
应昆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陛下,那,既然这杀千刀的刺客又是夜泓观所为,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不能帮皇帝做决定。应昆再次警告自己。
「当然要做什么了,」声音发出的时候,连带着月色都变得苍凉了好几分,「那死老道害死朕的儿子事情还没有完呢。明日上朝,便可发丧,东宫停灵,择日出殡。只不过,这地方嘛,那就有些讲究了。」
应昆忙问:「什么讲究?」
皇帝看都不看应昆一眼,径直迈步向前,道:「朕要让那座山头都给他陪葬。先把太子送去,紧接着再修陵墓也不迟。」
言罢,他还冷笑两声,笑得应昆心中直发毛。
太子已经死了这么久,饶是有特殊办法保护着,如今尸首也应该要开始腐烂了。而皇帝竟然还打算停灵东宫,真不知道这到底是做给谁看的……
正在应昆琢磨着的时候,皇帝又传了一道口谕下来:「说起来,今日朕原本去长信街看看公主、驸马,不成想却被那老道坏了这团聚美事,」朝徽帝仍未转头,他仰首,「明日下午,让楚照进宫来。」
应昆连忙答应。
他也听闻了大雍朝内剧变,这驸马的叔叔竟然登上了皇位。
相较楚照来说,楚建璋更加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得位手段不正,身份不对,除却国内反抗,这国外,自然也有觊觎的。
再小也是肉,也是值得蚕食的。何况大梁近年来和邻国的实力都在缩小。
「陛下,除了让驸马进宫,还要再准备什么东西么?」应昆跟在皇帝身后。
「不用准备什么东西,按平常接见臣子即可。」朝徽帝笑了两声,「哦,不行,还是得有些特殊的。只不过这个就用不着你准备了。」
应昆连忙应下,这次他可什么都不敢再问了。
对朝徽帝的「刺杀」之事早有安排。
孙檐设下此计后,便连夜奔赴雍都盛京。
殿中灯火烁亮,楚建璋正把玩着自己手上的令牌,做工精细,历久弥新,只不过,有些缺憾……
楚建璋眯眸,思索着另外半块的下落。
「陛下还在看这枚令牌么?好是好,可是只有半块。」忽然飘忽一道声至,楚建璋立时暴起,欲准备拔剑斩来客,便见一白髯老头,「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老道,是来帮陛下的。」
楚建璋眉心依然拧成「川」字,手仍然按在剑上,气氛肃然。
只不过他心知这老道身手不凡,竟然能径直走入他宫中来。
「你有什么可帮本王……朕的?」刚刚登基,楚建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孙檐抚过自己的鬍鬚,笑嘻嘻递出一把法尺,「陛下要是看了此物,就应该知道老道是谁,也应该知道老道为什么要帮助你了。」
楚建璋低下眼睛,手中动作依然不肯鬆懈。
他看懂了,按剑的手,这才移开,开始去够那法尺。
他琢磨了片刻,眉心舒展,望着孙檐:「久仰了。」
朝徽帝灭道,这不是小事——那大火足足烧了几天几夜,尸山血海,早就是神州令人闻之色变的故事。
孙檐看楚建璋放鬆警惕,他也放鬆下来,径直坐在地上,颇为怡然自得道:「想来,陛下一定在想这半块令牌的下落吧?」
从他刚刚进来起,便一直对这块令牌多有关注。
「只是偶然一看,先生有何指教?」楚建璋岔开话题。
重要是重要,但是不能由自己告诉他。
「老夫我呀,是过来告诉你那另半块下落,」孙檐笑嘻嘻道,「如果您不在意的话,那老道走了便是——」
他缓缓站起身来,楚建璋一直用狐疑的眼神打量这个瘦弱干巴的老头。
羸弱的身形下面,隐藏着绝对的精明。
楚建璋还是被他说得动心了:「先生请慢,请……赐教。」
孙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我就知道,陛下是识时务的人,可不像那大梁的昏聩之主。」
楚建璋盯着老头,眸子里面翻不出一点情绪:「大梁皇帝与朕还有姻亲关係,先生可不要妄言。」
「哦?姻亲关係?」孙檐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倘若陛下真的在意姻亲关係,又何必花那么多钱财,打点慎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