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别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根棍子,棍子一端还繫着一个铃铛,上下挥动间,煤球就在铃声里挥舞着爪子。
江别秋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微微露出一个笑意。
倏地,一隻更大更为毛茸茸的爪子闯进他的视线中。
江别秋的笑意一顿。
那隻白色毛茸茸爪子的主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顾得上眼前的小铃铛,兴奋地用爪子拨来拨去,最后嗷呜一口上了嘴。
煤球被悬停在半空的铃铛吓住,拼命往江别秋怀里钻。
佐伊刚上前,就见江别秋把那逗猫棒似的东西一扔,猛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无措地停了脚步。
雪球也有点被吓到,退回方觉的脚边,好像做错事一般埋着头不敢吱声。
「方长官……」到这时,佐伊才流露出一丝少女的纯真,「对不起。」
方觉抬头看她。
「我不该给江教授注射那管药物的……」佐伊颤声道,「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能把这种东西..他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你,一定是我的药物出了问题。你等等,我这就回嚮导学院问老师,看看老师有没有什么办法!"
说着,佐伊站起来就要离开。
「他没忘记我。」方觉开口道。
这是他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却直接令佐伊愣在原地:「…什、什么?」
「他从来都没忘过我。」方觉附身摸了摸雪球的脑袋,平淡道,「那都是假象,他装给你们看的。」
「你……」佐伊语无伦次,「不,这不可能……你是怎么……」
佐伊猛得抬起头:「你们的连结没有断,所以你才知道.……」
方觉冷淡地垂下眼。
怎么会没有断呢?
在意识到,他只有将自己的生命全部贡献出去,才能换来人类基地生存的希望后,他就果断自主断开连结疼痛感依旧清晰储存在大脑中,至今没忘。
他能知道,只是因为了解江别秋,在看到江别秋的第一眼,方觉就明白了。
「不对。」佐伊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江教授全都记得,那为什么……」
为什么好似看不见方觉似的?
方觉也想知道。
但其实,他心底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江别秋在害怕,怕这些只是他长久睡眠里,一场永远也不愿醒来的梦。
「我去找他。」方觉站起身,雪球被安慰后,也信心满满地昂首挺胸,跟着方觉走出会议室。
留佐伊一个人在身后,落下最后一声沉重的嘆息。
第117章 你是我的灯塔(二)
人们不再终日逃难,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娱乐便占据年轻人的大半时间。
拱桥尽头,Legend酒吧再营业,老闆已换了人,玻璃穹顶上的蔷薇也开得正艷。光由上及下,透过玻璃渗出斑驳的影子,最后落在酒杯中。
江别秋将那酒一饮而尽。
吧檯前没酒保,酒水全靠自助。江别秋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起身去拿新的。
身侧有人坐了下来,问他:「酒什么味道?」
江别秋回头,看见了一张曾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Legend酒吧里很暗,光线全部来自穹顶之上。江别秋眯着眼看了一会,上手去掐那人的脸。
「又是你。」江别秋说,「这次是梦还是现实?」
方觉没动。于是在江别秋眼里,这就是梦了。因为只有在梦里,方觉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
他的方觉,是世界上最坚定勇敢的人,怎么会红着眼看他?
「没意思。」江别秋手一松,越过吧檯重新拿了一瓶未开封的酒,「你没喝过酒吗?」
方觉:「没有。」
「也是。」江别秋兀自点点头,「这些酒没有古地球时代的好喝,而且一点也不醉人。」
这些东西对于江别秋来说,像喝水似的。但酒精麻醉神经的作用他还记得,如爱情一般,叫人神魂颠倒难以自拔。
江别秋在和方觉分别的第一年,就已经不再频繁地想念他。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离开了谁活不下去。
只是时间越长,江别秋就越觉得那句「时间是世上最好的良药」是个狗屁。浓郁的感情被时间这玩意搅散、稀释,最终化作长久时光里绵绵不断的思念。
于是在每个思念猖獗的夜里,江别秋就会睁开眼坐到天明。
酒瓶和杯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有时候想想,上天对你挺不公平的。」江别秋侧靠着吧檯,笑道,「你渴望向上的自由,却囿于命运,且只能为之献上一切。「「上天对我很公平。」方觉说。
「嗯?」江别秋喝了口酒,有些意外地道,「怎么说?」
「它让我遇到你。「稀鬆平常的一句话,是世上所有情人都会呢喃的耳语,却瞬间让江别秋红了眼。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润,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方觉。」
「我好想你。」江别秋最后喃喃道。
晦暗的灯光下,一切也有如梦幻泡影,触之即破。方觉克制着自己,儘量不让江别秋给自己塑造的美梦太早破灭。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辛烈的味道直衝鼻腔和咽喉,呛得方觉忍不住低声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