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父眼睛里也涌出泪花,他伸手掐掉两颗没滴落的眼泪,在旁边安慰两人:「医生说的还是很准的,你看,两瓶药还没滴完,莉莉果然醒了。」
「行了爸!别提那个医生,说了我就来气,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总之莉莉醒来了就好。」堂姐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每当堂姐心情烦躁的时候,伯父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堂姐辩驳的切入口。
莫理深知这一点。
果然,伯父一边给莫理使着眼色,一边「唉,对对,你说得对」的应付几声,照例惯着自己的女儿,默默走到隔壁的空床位坐着。
莫思逸无奈地摇摇头,将注意力放到莫理身上,接连问着:「怎么样?感觉还好吧?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感觉?
不舒服?
莫理只能轻轻摇了下头,试探性地问道:「我怎么了?」
莫思逸换了副更为担忧的表情。
她回头和伯父对视一眼,接着反问莫理:「你不记得了?」
「啊?」
「你在游泳,记得吗?」莫思逸问。
游泳?
莫理脑子突然疼得厉害,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惹得她「嘶」地吸了口气。
伯父插嘴道:「你
们学校老师把你送来医院的。」
莫思逸接过话:「她说发现你在校游泳池里休克溺水,对你做了急救后,立刻打120过去接你抢救。」
说完,堂姐等待着莫理的反应。
游泳池、溺水、急救、120……
她在说什么?
莫理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休克溺水」的印象。
反倒是,记得黑色的大海,灯火通明的游轮,巨大的生物。
「我……不记得。」
莫理又摇了下脑袋。
莫思逸脸色瞬间拉了下来,伯父看见后连忙说道:「可能是刚醒来,还得多休息……」
「爸!」
莫思逸突然发起脾气:「那个医生到底行不行!?这医院就他一个实习生!!也不知道怎么会挂他的号!!我就说咱们得赶紧去办转院!」
对家人的担心让莫思逸像是个点燃的炸药桶,仿佛随时要进行医闹的病人家属,门口路过的护士微微朝里面探了个头。
莫理赶紧让堂姐冷静下来。
她趁机问道:「姐,这是哪个医院?」
「第二医院。」莫思逸回了一句,然后态度瞬间温和下来,缓缓对躺在病床上的莫理说:「没事,你先休息,其他事不用操心,有我在呢。」
她总是这样,大伯生性随和,从小家里都是莫思逸操心大大小小的事。
至于她说的「第二医院」,应该就是位于城南的市第二医院了吧?
离学校不远,坐公交车几站就能到。
如果是老师送过来的,这里也最方便。
莫思逸似乎对接治莫理的医生很有意见,臭着一张脸,突然白了伯父一眼,然后起身按下床头的呼叫按钮。
「赶紧叫医生进来看看吶!」她抱怨伯父不会照顾病人。
伯父只能又「唉」的一声,尴尬地转移话题:「刚才莉莉好像要喝水来着。」
「喝水。」莫思逸回头温柔地道:「莉莉要喝水吗?」
莫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的嗓子干得厉害,好像是在漫无边际的沙漠里走了许久,都快冒烟了。
莫思逸心疼地起身从床头桌上拿水,伯父则赶紧到床尾
处,将病床摇高,让莫理能躺起上半身。
莫理刚喝一口水,给喉咙带来一点温润,病房门就再次被打开。
一个护士走了进来,看了这边一眼,迅速说道「病人醒了」,表示已经知道情况,然后走上前将床头的呼叫按钮关掉,又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吊瓶刻度、输液管流量,顺带问了句:「病人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姐,麻烦你叫一下医生好不好?」莫思逸态度倒是和善,但语气却很强硬:「病人刚刚醒来,有点记不清东西了,让他过来看一下。」
护士疑惑地念了句「记不清?不应该啊!」,然后低头看了喝水的莫理一眼,点点头回答:「行,我去叫医生。」
接着她又问了一句:「还有什么其他不舒服的吗?」
莫思逸和伯父转头看向莫理。
莫理想了想,摇了摇头,却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没来由问了一句:「医院……有什么规则吗?」
「规则?」护士一愣。
旁边的莫思逸和伯父也一愣。
护士更加仔细观察了莫理的眼睛,然后说着「我去叫医生」,便要离开。
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又折返回来,将输液管的流量调整了一下,嘴里念了声「十分钟吧,很快就来了」,才又回头快步走出病房。
「十分钟?」伯父重复着,凑近来看输液药瓶内的存量。
堂姐则在看到护士离开后,才疑惑地问莫理:「你要问什么规则?」
「规则。」
莫理露出痛苦的神情。
脑子里被关着的东西,不停试着往外逃窜。
好痛。
破旧的电梯,掉落着沾满血污的玩偶头套。
残败的宴会厅,站着一个个面色惨白的服务员。
繁华的街道,拥挤的直立行走的猫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