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来,她时常回忆那天情形。她知道自己有几个小失误,但总体来说战术没错——以柔酱自己的战斗原则来说没错。她看过解说復盘,他们都说在某些时候应该如何如何,但柔酱知道,哪怕重来一千遍一万遍,她也不可能如何如何。她的性格如此,风格如此,就一定会「不如何」。
比赛就是为了赢,以结果为导向来分析策略固然合理,但柔酱无法接受。
她知道她比对方更加「职业化」,因为她的失误比那串数字要少得多。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是输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她的战术风格「错」了。
技术的凌厉配不上性格的嚣张,就是错了。
柔酱被这样的认知打击到割腕,却没想到认知的缔造者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被A子指名道姓地拎出来夸奖,试图塞进她的战队里。
从情感上,她不喜欢这串数字,不想要他;从理智上,她知道这串数字适合她的战队。
A子哽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不是说明他很厉害,很适合打职业吗?」
看柔酱没有附和,他又僵硬地补充了一句:「过去的就过去了,不要放在心上。现在战队最重要。」
柔酱在心里嘆了口气,A子是个好兄弟,但真的太不懂说话了,跟以前一模一样。自己要怎么解释这种心理上的排斥?
柔酱苦笑了一下,说:「你让我想想,今天已经很晚了,我明天给你答覆。」
第61章 又一村(2)
回过头看, 便知道所谓的代笔算不上什么大事件。关注作者各方面清白的人固然又,但更多的是「只要文好看就行啦」的漠然第三方。十里城网,无论哪个圈子都是这样。人品和名誉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过去曲乐白将这些看得太重, 但柔酱让她多看看自己。
回头审阅才明白,自己走过的死胡同,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文好看就行了。
曲乐白从未如此认真地阅读自己的作品。她尝试去当一个完完全全的读者, 眼光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不包庇笔力未及处, 不仗着作者特权脑补留白,不自恋……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己写得真好, 并且越写越好了。
从笔法和技巧来说, 曲乐白一直在进步。她看得到,柔酱看得到, 大佬也看得到。她改变的是所谓立意, 那么多年积累下来,她这儿的读者都是偏爱少年意气的人, 最看不得唧唧歪歪。可跳脱出这个圈子去看,「愤青」似的文章又能吸引多少人?非要说「退步」, 也只能是变化本身了。可万物流变,而变化常在。没人能一成不变。
曲乐白知道自己写得好, 外界的纷扰粉黑, 哪里比得上自己爽?
是的,自从搬到柔酱这边,她想了很多,梦了很多, 变了很多。她还是想写。
于是比赛进入筹备阶段。
若干年前,文学比赛层出不穷,一个杂誌不办个比赛就不够逼格似的。但出头的不多,这几年倒是偃旗息鼓,所以在公司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曲乐白还有些吃惊。
比赛名字就叫做「一笔春」,slogan是「寻找笔尖的下一个春天」。从方案成型的速度和完成度来看,应该已经策划了很久。大佬同时递过来的文件有两份,一份是比赛策划案,还有一份是出版社要跟她签订的补充合同。
《赢》还没出版,投入和收益都不够看,赔也赔不了多少钱,所以出版社改了想法,要求曲乐白保证其余书籍的版权完整性。
补充合同很简单,曲乐白保证除《赢》以外的所有作品都是由她独立创作,无代笔、无抄袭、没有将任何一项权利代理给第三方,否则因此造成的所有官司和罚款都由曲乐白承担。哪怕她对自己的作品有自信,但看到这份补充合同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提溜着对大佬说:「出版社还真是有意思,我找凤儿代笔一次,你们就趁机将抄袭一併杜绝了,该说你们机智吗?」
作家签署出版社,万一真的出现抄袭,出版社和编辑也负有督查不慎的责任。现在白纸黑字将责任全部推到曲乐白身上,很聪明,跟当年制定的初版合同一样聪明。曲乐白想,也许自己错了,总有些东西不会改变,比如出版社是商业公司。
大佬表情有些尴尬,问:「唔……如果有不符合条件的作品,可以手动排除。毕竟是事件之前的作品……」
曲乐白说:「嗯……所有的吧。」
「嗯?!」大佬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曲乐白。
「开玩笑的,」曲乐白笑了笑,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其余的作品也是抄的?」
大佬表情更加尴尬,避开了曲乐白的目光,装作翻合同的样子。
她这样反应,曲乐白心里倒没什么彆扭的。看清了,想通了,也就知道她们两人之间并不是「编辑-作者」的关係,而更倾向于「读者-作者」。从前合作紧密时,大佬帮忙打理一切事务,曲乐白只需要好好写文。这在出版界算得上殊荣,全因为大佬喜欢她的文,希望她自由。她们俩之间不平等,大佬其实从没站在一个合作者的角度上替曲乐白想过。
读者才会「你写什么我爱什么」,才会对代笔和抄袭大动肝火,才会因为代笔而失去信任,继而怀疑其余小说的原创性。
读者啊……
曲乐白轻轻地嘆了一口气,说:「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