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们站在这里斥责我,你们配吗!」
她高声责问,满院竟无一人敢站出来反驳。
「还有!」夏明月转身看向堂叔,目光逼人,「若我没记错,这房子是我花钱盖得,就连你那小卖部都是我花钱给你开的。你让我走?我凭什么走!要走也是你们走!」
泪珠挂在她的睫毛上。
清冽冽的一双眸子里,只剩下尖锐的冰冷:「我要留下,哪也不去,你们要是不乐意,就都滚。」
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我再说一遍,我要见我奶奶。」
这回没人拒绝,但也没有人领着她过去。
「晓曼。」沉寂之时,婶婶招呼来夏晓曼,「带你姐去看你奶奶。」
夏晓曼木讷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
老家这边讲究七日下棺。
棺材暂且安置在柴房。
不大点的柴房,一口褐色棺材就都全占满了。
她站在门口盯着那副棺木,始终有种虚幻的,不切实际的感觉。
就好像、就好像奶奶根本没死,但是他们都告诉她已经死了。
「要打开看一眼吗?」夏晓曼很小声地问了她一句。
明月点头,两人合力把棺材打开小小一个口。
奶奶躺在里面,穿着新做的红袄子。老太太生前爱干净也爱打扮,一头短短的头髮梳得利整,白髮并不多,只分布在两鬓,其余都是黑黑亮亮的,一点都看不出年纪。
她就像睡着般眉眼安宁。
夏明月一瞬不瞬盯着看,忍不住伸手进去碰了一下她的脸。
「明月……」夏晓曼有点想要阻拦。
她摸得是如此小心翼翼。
可是尸体冰冷,到头来也没睁开眼叫她一声「囡囡。」
在未见到奶奶前,她歇斯底里,痛不欲生,可真的见到了,内心竟平静到不像自己。
哪怕奶奶的尸体躺在面前,她也还是觉得她没有离开。
他们都在骗她。
「关上吧,被大人看见要骂了。」
夏晓曼重新合拢棺。
「你是不是都没吃饭?你先回里屋,我给你热点吃的。」
夏晓曼拉住她的手,她没有反抗,顺从跟着她回屋。
晚上,吃完饭的亲戚客人们都各自散离。
夏明月和夏晓曼挤在一张床上,她背对着夏晓曼,这让夏晓曼也不知道她是睡还是没睡。
有点尿急,她一个人不太敢出去,更不敢打扰夏明月,实在憋不出,拿着手电筒硬着头皮出门。
村里的夜又阴又沉。
院里黑黝黝地看不到半缕光,她努力忽略柴房的存在,迅速上完厕所往家里跑。
倏尔,她看到大门外飘来一缕火星。
像是有人在门口抽烟。
夏晓曼停下脚步,犹豫叫了声:「爸?」
门外无人响应。
片刻,后面才传来一个清冽的男音:「我,贺以舟。」
夏晓曼愣住。
犹豫许久才过去开门。
贺以舟手里夹着一根没有抽完的烟,星火在他的指尖忽明忽灭,映出一张疲倦的清俊眉目。
他掐了烟,「明月在这儿吗?」
夏晓曼点头,「今天回来的。」
贺以舟抿唇,眼神闪烁两下:「她还好吗?」
夏晓曼如实说:「睡着了。」 见他风尘仆仆,便问,「用不用我把她叫出来。」
「不用。」贺以舟眉头舒展开,「她平安就好。」
夏晓曼敏感觉得两个人是出问题了。
别人的私事她不好贸然过问,可是这样干站着也有些尴尬,夏晓曼正想找点话题,就听贺以舟说——
「我先走了,你不用把我过来的消息告诉你姐。」
夏晓曼怔了一瞬:「你要回去?」
「不。」贺以舟说,「我在村里借住一宿,你回去吧,省得她担心。」
夏晓曼关门回屋。
一缕月光破开乌云,清冷冷地打在他面前的木门上。他深深朝里面看了一眼,最后扭头,背影逐渐消失在黑夜当中。
**
村里的丧事没那么多说节。
头七过后,死者安葬,再办个大席就算走完了整个流程。
夏明月拿出所剩无几的存款来安置奶奶。
整个过程她理智又冷静,直到棺木入土都没有流一滴眼泪。
堂叔和堂婶在葬礼上哭作一团,其他亲戚不管真心假意都跟着哭喊。只有她,平静地看着遗像当中老人的面庞。
这张照片,还是夏明月当初给照的。
村里人长舌。
他们说她没有孝心,背地里骂她狼心狗肺,奶奶养她这么大连眼泪都挤不出来。那些话就在背后尖锐扎她,大声喧闹,生怕她听不见似的。
夏明月不在乎。
送走亲戚,她开始整理奶奶留下来的遗物。
老人家生前简约,东西用的都不多。
她先整理衣柜,春夏秋冬四季的衣服基本都是夏明月买的,其中是一件红色的袄子,收整时,她发现袄子上面的吊牌都没有摘。
夏明月拿着那件衣服半天都没有回过神。
再往里翻,又找出一条手织围巾。围巾很旧了,线头都开了好几个。
夏明月把围巾挂在脖子上,想起这是奶奶在她初中时给织的。当时穷,她就拆了自己的毛衣,这才织出一条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