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铭挥退了自家夫人,淡淡地道:「前几日,我已让人回绝了司寇夫人的盛情,难道那人没将话带到?」
「带到了。」栾芾微微一笑,「原先不该二次登门叨扰先生,只是我实在仰慕先生,不想轻易错过先生这个大才,故而特来请教先生对青鸾书院哪里不满意,即便先生固执己见,得先生良言,我等不蹈其覆辙,便已获益匪浅。」
李自铭觑了她一眼,外面皆传名动天下的昔日状元郎娶了个粗俗的商女,令人大失所望;在他看来却未必,这个商女知道若不是节日来访,必会被拒之门外,因此她才挑了今日上门,状元夫人粗俗为虚,狡猾是真,好在她尚算温恭自虚,肯伏阁受读,倒是可谈。
「司寇夫人多虑了,贵院无不妥,只是我心如水,多年不问世事,只有这箐谷适我颐养。」
「青鸾书院远离闹市,院中花草不计其数,静时幽幽。先生若是不喜欢住在院中,附近青山环,绿水绕,只要先生喜欢,竹楼石屋拔地而起并非难事。」
李自铭捋了捋长长的鬍鬚,行若无事:「新楼终归不是旧居,人老了,念旧。」
栾芾最近见了太多的夫子,应对油盐不进的人习以为常,她并不气馁,面上却作落寞之色,苦笑一声。
「我观先生的名作跌宕遒丽、字字珠玑,是当之无愧的名士,所以比起其他人,我对先生多了分敬意。先生,我坦荡如砥,也请您直言不讳,先生莫非和别的夫子一样,介意青鸾书院招收女学子吗?」
她情真意切,李自铭颇受触动,低嘆道:「学我所授,皆为弟子,不分男女,只是老夫幽居惯了,怕是折腾不来了。」
这是要考虑看看的意思了,栾芾闻弦知雅意,三言两语道清后话:「先生怀才不授,实在可惜,若是先生能来,我会保证先生的新居与旧居别无二致,还望先生酌量而定。」
李自铭端茶轻饮,没有回话。
司寇青跟她说过,在某些场合,主人家「端茶」是在暗示送客,栾芾起身行了一礼,自觉告辞。
回城的马车上,她心神不宁,一路胡思乱想。
李自铭是她看了很久,查了很多资料才定下的人,当今世上,他是对女性最友好的名士了,名气也不输齐夫子,在她心里他是山长的不二人选,如若他拒绝,她又得花一番功夫去找第三个人。
加上司寇已经走了一个多月了,在西临的虞人探子传递迴来的消息尽数进了宫里,即使她是司寇青的妻子,也得不到半点风声,她很担心他的安危。
车马入城,很快就停在了李家门外,管家说李元凯有事外出了,并不在家里,还说他出门时走得很急,鞋都差点没穿上。
栾芾担心他有什么难事,问清了地址,復上马车。
李元凯去的是当初司寇青参加科考时住的客栈,今日是元宵节,城外有庙会,城里有猜灯谜,晚上还有花灯戏,因此客栈非常冷清。
她下马车时,看到她家兄长正在跟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拉拉扯扯,他脸上还挂着讨好的表情。
那女子身着红衣,似凤凰花那般热烈明艷。
栾芾总觉得似曾相识,在脑中搜刮许久,那抹少见的正红让她想起了扶郢无名楼外的女子……是了,她叫柴暮雨,虞国第一商贾柴氏的大当家,她还是李元凯往日的假想敌,是他做梦都想超越的那个女强人。
栾芾心情复杂地看着男追女赶的戏码片刻,转身上车,车帘放下的剎那,她和李元凯对上了视线。
当晚,李元凯低头扒饭,左顾右盼,就是不肯看她的眼睛。
饭菜一撤,他数次欲言又止,话说不出口,人也没走。
她立刻打了个哈欠,驱赶地朝他挥了挥手:「今日车马劳顿,我乏了,原先说要陪兄长逛灯会的,现下不能践诺了,兄长自行取乐吧。」
李元凯如释重负,对她略表关心,随后笑逐颜开的出门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栾芾想起了司寇青。
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元宵节是在扶郢,应九带着他俩去猜灯谜,那些字谜自然难不倒他和应九,看着民众这么热情高涨的猜谜,他们不忍破坏众人的乐趣,没有参与,在她多瞧了几眼头名奖品的那个兔子花灯后,他忽然参赛,最终把花灯交到了她手里。
第二个一起过的元宵是在去广安的路上,餐风饮露。
第三和第四个元宵节都是在广安都茂,前一个他带人上山搜救被狼群困住的村民,半夜才归,后一个当天城中起了灭门命案,大家没顾得上过什么节。
本以为第四个元宵节可以热热闹闹的过,再不济,粗茶淡饭也行,只要在一起,怎么过都是开心的。
她望了眼天上的圆月,这夜失了眠。
承熙二十四年二月,使臣和谈成功,两国签订了《安和协议》,西临退还占领的土地,每年进贡白银二十五万两,绢十五万匹,茶三万斤。
大虞举国欢腾,况且虞国是在吃了败仗的情况下让敌国俯首的,臣民就更加激动了,自豪感和归属感暴涨,一时之间,参军的壮丁比往年多了许多。
二月十一日,使团归国,二十六日,使团在国土上遇到山贼,使臣一死三伤,其他人平安无事。
栾芾一收到司寇青到京的消息就从书院往家里赶,路上一个劲地祈祷他千万别在伤员里,到家的时候,看到四个人围着他打转,他们又是换水又是端药的,床前还坐着个大夫在给他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