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九面上无喜色,苦笑一声:「在下告辞,改日再会。」
栾芾移步到窗沿,无声望着楼下的攘来熙往。
应九再次出现在视野里,白衣公子玉树临风,红衣倩影婀娜多姿,又是一对可以写作话本主角的才子佳人。
街道上,城中百姓仍在为探花郎欢呼雀跃,仿佛忘了那个探花郎是他们平素里嫌恶的司寇族人。
想到司寇青现在在盛京里的难堪处境,栾芾开心不起来,她收回视线,疲累地坐回椅子上,对伙计道:「挂歇业牌,待最后一位客官离馆,你们便归家吧,今日工钱照付。」
伙计惊喜地道:「谢谢掌柜!都是託了青公子高中的福!青公子定会平步青云!」
栾芾一笑而过,埋头钻研棋谱。
一个月后,京中巨变的消息传至扶郢:司寇青不满状元内定,没有参加琼林宴,他拒官欲回扶郢,皇帝恼羞成怒,取消他的殿试名次褫夺他的探花名号,把他关在地牢反省了半个多月,念其祖上功德,现今放其归乡。
百姓看到告示的那一刻,悲呼声响彻城内城外。
本来扶郢因为司寇一族不受皇家待见,修路、治水等永远落在别的州县后头,如今他们扶郢好不容易有人登科及第了,他们期盼着新科探花郎能给扶郢带来新的改变,哪知司寇青惹怒了圣上,扶郢百姓叫苦不迭,生怕被他牵连,影响了自家生计。
隔天,司寇家破烂的瓦房被人投进巨石,屋顶被砸开了几个拳头大的窟窿,泥墙上写满污言秽语,门口堆着几坨牛粪马粪。
栾芾僱人天天去清理司寇祖宅,担心极端的人会袭击司寇青,而且世族的人可能会趁机为难他,她又派人日日去城外等候,只要司寇青一回来,他们就会护送他回到无名楼。
即便她小心再三,司寇青回城途中还是挂了一身的伤。
栾芾和他在无名楼下重逢,半年未见,各自都经历过风霜,再次会面不由得默然相望,千言万语藏于眸中。
司寇青瘦了,气质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许是文采上鲜少有与他旗鼓相当的文人,她隐约觉得他清高自傲,恃才凌物,眼高于顶。眼下,历过沧桑,饱经世故的他就像一汪深潭之水,你望着它只能照见自己的模样,看不清水面之下的深浅。
明明他今年才十九,神态中透出的老成却像是活了半辈子的人。
她迎上前,浅笑如昔:「累了吧?我备了衣物和热水,待你梳洗完毕,九哥差不多就到了。」
「不急,待我好好看看你。」司寇青勾起一抹浅笑,星眸里光影流转,潋滟生波,「嗯,栾芾姑娘还是我认识的栾芾姑娘,在下心安了。」
绝世美男莞尔一笑的魅力分分钟帅杀颜狗,不是颜狗看了也会觉得眼晕,她这种不花痴的人都有片刻的失神,果然不怕反派坏,就怕反派帅……
栾芾稳了稳气息,声音比之前更为轻柔:「你一开口,我就确定了你也还是原来的司寇。」
他笑而不语,跟着伙计到后院洗漱。
少顷,司寇青衣冠楚楚的回到茶馆,见伙计抱着他的衣物离去,出声讨回。
栾芾亲自炒了几个下酒菜,听见动静,以为是应九来了,连忙出来。
司寇青抱着残破的青衣,解释道:「这是家母亲手做给我的,她有眼疾,这上面的一针一线,费了她三年的功夫。」
她定睛一看,才认出这是初见那日他穿的那袭青衣,也是他目前最体面的一身衣裳,它还寄託着他对亡母的哀思。
如果不是城里的刁民作怪,兴许他还能再穿个两三年,可是栾芾也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
扶郢虽富余,比起盛京、江陵等人才辈出的地方却显得底蕴不足,两百多年来,扶郢只出过老族长司寇妨涯和司寇屿寰这两个轰动一时、载入史记的名人,可以说司寇族人就是扶郢的门面,扶郢的名声、利益都和司寇一族的荣辱息息相关。
司寇一族没落,扶郢因此被牵连,几代皇帝像是忘了有这个地方,什么好处什么福利永远都轮不到扶郢,闹饥荒、洪涝的时候,扶郢是最后一个被赈灾的,要不是扶郢地理位置好,现在的人口得减五分之一。
百姓积怨已久,恰逢司寇青拒官还乡,他们便把满腔愤懑都发泄在他身上。
好在内定一事上,天下的学子是支持他的,科举公平,他们才有更多的机会。
栾芾再看他时,眼中不知不觉的多了几分疼惜:「今日风大,不久便能干,还是洗好了再拿回去吧。」
伙计亦是感伤不已,闻言猛点头:「公子放心,我会用最小的力道揉搓的。」
「谁家饭食香飘十里?我可是大老远就闻到了。」应九声先至,而后人到。
司寇青顺势鬆手,让伙计拿走脏衣,笑道:「九兄这是一路寻着味来的吗?」
应九轻摇摺扇,笑声爽朗:「知我者,唯有青兄。」
这二人谈笑风生的样子,真是好久好久都不曾见过了,栾芾含笑道:「你们先上楼,我再炒两个菜就来。」
应九以扇掩面,一双眼睛滴溜乱转,戏谑地道:「栾芾姑娘竟然亲自下厨,青兄,我这是沾了你的光啊。」
司寇青朝她含笑作揖:「有劳了。」
栾芾和他们熟了,礼都懒得回了,摆摆手就进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