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清理的不是代侯旧部,」江枫笑眯眯的,「而是『忠臣』们。」
「想不到吧?」
「失去了代侯的高祖,她确实无心治国了,她也不均田了,她改成杀人了。」
「朝堂一茬一茬的清洗,就跟割韭菜一样,」江枫道,「所有元从都失去信任,被搁置冷藏,贬谪的贬谪,流放的流放,动辄刀戟加身。」
「短短几年,高祖从宽仁的雄主,变成了暴戮成性的暴君,对大臣失去了信任,或者说对所有人都没有信任。」
江枫一拍手,「谁赢了呢?」
「谁都没赢,」江枫嘆气,「那些人也是利令智昏,难道他们不知道以高祖对代侯的情谊,代侯死了,她们能相安无事?」
「还打着法不责众的侥倖心理?」江枫鄙夷,「高祖都懒得查,宁杀错莫放过,如果不是后来舒侯疯狂救场,高祖真的能把当时整个朝野杀空。」
江枫幸灾乐祸道,「可惜的是,高祖晚年就急着杀人,也没想调大军把那些世家犁一遍,虽然当时死的人多,几十年之后又缓回来了,好可惜。」
余殊沉默了一会才道,「非不欲,实不能也。」
她道,「当时众将对高祖积怨甚深,不听调令。」
「高祖确实是自己撑过那两年的,」余殊道,「当时他们确实想废掉高祖,立两岁的皇长女,但是失败了。」
余殊嘆息,「高祖自己是九阶,而且作为开国之君,她的威望也很恐怖。」
「她当时干脆穿着龙袍,自己走出宫门,在南北军巡视了一圈,身边一个人都没跟。」
「但是南北军都只是乖乖跪伏万岁,没有任何人敢对她动手。」
江枫愕然,「这你怎么知道?」
余殊眨了眨眼,「舒侯也有隻言片语留下。」
江枫眉心开始跳动了。
余殊不动声色的移开眼,「但是舒侯的笔记你别想了,她是文人,她的笔记都由大父保管,我自己都看不到几眼,你别想看。」
江枫:「……靠,那你说出来干嘛?吊我胃口?!」
高祖对代侯,至少在代侯最后那十天之前,是真的算得上荣宠之至了。
这个时代有二重君臣制,县令是县君,郡守是府君,州牧是使君。
君之君,非我君。
臣之臣,非我臣。
皇帝是最远的那个君。
就像现在,余殊以她为君,但是余殊的下属却以余殊为君,为她效死。
李清明的副官也是如此,这些都并非个例,而是这个时代的大趋势。
如果叶刺史还活着,江枫就是他的门生故吏,叶刺史算她的使君。
所以江枫收留叶瑜,对这个世界来说是政治正确。
因为故吏理应照顾故主的家人。
甚至于,江枫想强扯的话,她可以以远宁侯是代侯故部的身份,强行给余家加戏。
所以,代侯是太尉,她就相当于成了军方的领袖,军方所有在籍将领,士兵,都属于她的旧部。
然后……代侯死了。
而且是『死』在皇帝手上。
这波叫做自己砍自己。
那些自诩忠诚的将士该怎么做?
报仇吗?但是那可是皇帝,而且是代侯自己无比效忠的皇帝。
但是不报仇又好像哪里不对劲……
所以军方几乎瞬间与高祖离心离德,人人自危。
谁让高祖把军权放在一个人手里的?
名正则言顺,所以代侯一死,就相当于高祖自己捅了自己一刀,还把自己给捅废了。
于是乎,失去军方支持的高祖,成了瓮中之鳖。
若非代侯死前留下手信,被她的亲妹妹舒侯满天下一家一家的劝,当时说不定就有人清君侧了。
嗯,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们当时造反真的算清君侧。
因为高祖明显是真的被坑了。
再之后高祖整个人画风大变,动不动就是族诛,常常杀的洛水发赤。
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故人诚不我欺。
江枫自诩自己做不到高祖对代侯那样的信任,她绝不会把军权交给一个人!
不过,她又与高祖不一样。
高祖到底是宗室出身,并非将领,虽然她也是骑着马,和代侯一点一滴的打下来的江山,本人也算知兵,但是很显然,她的光芒被代侯压的毛都不剩。
江枫则不然,她出身军伍,手下有一堆嫡系将领,且名义上,她从军时间比余殊她们还早,是前辈。
就算最后她将军权全部交给李清明,也绝不会出现这种,『代侯』一死,军方人人自危,全线崩盘的情况。
余殊:「那你所说的困难模式和简单模式是什么?」
江枫眼神游移起来。
余殊:「不想告诉我吗?」
江枫思考了一会,觉得跟余殊说说也没什么。
「你觉得坐稳了天下再收拾世家比较好?还是一步一步的打过去,在开头就把天下梳理一遍比较好?」
余殊瞳孔微缩。
好半天她才道,「此事事关重大,我无法回答。」
她低下头,「你该回去问问叶祭酒她们的。」
江枫也点了点头,「确实事关重大,我也拿不定主意。」
世家隐藏的力量是极为恐怖的。
像余家这种低调的小家族,就藏着一个余殊,两个治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