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比心,天下人必也虔诚施惠于我,互感恩德。
玉阙将头深深埋起,没再说话,打马往黑夜深处驶去。
巷口两侧,数十贴墙藏身的黑衣静默无声,唇抿一线,眼睛却炯炯如鹰,细看他们墨袍肩上皆绣银纹的对豸,正是金吾卫的标誌。
不远处,没有东市依旧热闹,人来人往,偶有两三巡逻的金吾卫,行在光明中。
楚王府。
卞如玉盯着魏婉所书纸条,瞳眸放大,双唇紧抿,仿佛不认识「蔺昭乃蔺水流之子」这八个大字,来来回回地读,继而望向魏婉。
她缓缓点头。
「殿下。」阿土门外轻唤。
魏婉立马侧身把纸烧了。
阿土续道:「影子回报。」
「进来。」卞如玉极力坐正,声却仍轻微颤抖,且能听见他轻一声浅一声的呼吸。
「启禀殿下,」阿土在屏风另一侧报导,「六殿下邀太子府中相聚。」
卞如玉胳膊在扶手上动了动,太子哥哥……还不至于去。
「太子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卞如玉倏地倾身,离开轮椅后背。明明是阿土奏报,他却屏息看向魏婉,两两相望,床帏薄纱飘逸,檀木屏风上的花鸟寂静不语,烛灯摇晃,将飘起的纱帐一角清晰映在卞如玉脸上。
「我去一趟。」卞如玉说着伸掌按住魏婉手背,示意蔺昭之事待会再说。
她的指尖触到他手腕,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极快。魏婉心一紧:「我跟你一起去!」
卞如玉摇头,原先只打算抚一下她的手背,现在决定再多握会,让她放心,自己也镇定下来:「我让阿火留下来护你——」他的丹凤眼半睁半阖,眸子里泛着水,用央求而非命令的语气道:「今夜你哪也不要去。」
行吗?
魏婉想了想,沉缓点了下头,又道:「我——」
「等我回来!」卞如玉也开口,魏婉一下被打断,等他说完,才续道:「我等你回来。」
卞如玉挤出一笑,与阿土匆匆离去。
长街上,阿土执缰,卞如玉的马车飞驰:「驾——」
身后跟着二三十余名随侍,锦袍玉带,风驰电掣,袍角因风扬起,马蹄声阵阵。
东市行人纷纷避让,交头接耳。
阿土见状勒缰放慢。
卞如玉坐在轮椅上,车厢颠簸,岿然不动,只胸脯轻微起伏。
一过东市,他就朝帘外下令:「再快点。」
「驾——」
阿土旋即提速,拐入又巷,前方却陡然冒出许多人影,阿土怕撞到人,急勒缰绳:「吁——」
「吁——」后面随侍都跟着勒,十几匹马一齐扬起前蹄。
阿土担心车厢内轮椅后仰,回头掀帘:「殿下。」
「我没事。」卞如玉始终在用内力稳住,手放帘上,代替阿土掀着,视线往前眺:「怎么回事?」
「不知道,属下去看看。」阿土说着要跳下马,卞如玉却眉头一皱,接着那拨人里为首的,主动朝卞如玉走过来。
「谁?谁在那边?」那人问道,近前见是卞如玉,单膝跪地:「金吾卫王荃参见九殿下。」
后头的金吾卫陆续过来参见。
卞如玉稍微勾了勾唇角:「都起来吧。」
一群好身手的金吾卫,却起身极慢,尤其为首王荃,有金吾卫武绝之称,手扶膝盖,慢吞吞站起,恍若耄耋老人。
站起后,手还在膝盖上继续按下,蹙眉。
卞如玉浅笑不语。和王荃还算熟的阿土却忍不住问:「王荃,你膝盖伤了?」
「唉——」王荃长嘆,「老毛病了,天一愣就脆,站起蹲下都疼。」接着开始絮叨起怎么害的腿伤,讲了三句还没讲到重点,阿土尚在聚精会神听,卞如玉就打断:「王荃,大半夜的,你在这里作甚么?」
他压根不信王荃有腿伤,刚才蹲下倒麻利。
至于王荃在此的原因,亦猜到七、八分。
王荃被生生打断,噎了下,轻回:「微臣巡夜啊。」
一脸懵且无辜。
幽暗中,卞如玉静静瞧着王荃。
王荃眨了下眼,避开对视,嘴上却关切卞如玉:「方才急停,殿下可有受惊?」
「没有。」卞如玉答得利落干脆。
王荃又噎了下,半晌,嘀咕:「那就好,那就好。」他自顾自地点脑袋,「没惊着殿下就好,这几日风寒,今年冬天真的冷,晚上靴子里全是湿水,脚趾头冷冰冰的……」
这么一说连阿土也皱了眉,王荃竟然吐苦水?
堂堂男子汉,这点冰寒就受不了了?
亏他还是金吾卫呢,身为武将,应该连死也不怕!
卞如玉却噙笑回应:「王将军辛苦了。」
这次依旧是王荃还没啰嗦完,就打断。
「哪里哪里,」王荃摆手,「不辛苦。咱们当兵的,应该的。」
「本王急着赶路,就不叨扰将军了。」卞如玉说着就要落帘,阿土也勒缰要往右绕,带起一阵风,吹过王荃脖颈,王荃左迈一步,似拦非拦,挡住马头:「殿下吃过了吗?」
阿土眉锁川字,干嘛问这?
「殿下自然吃过了。」他替卞如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