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殿下有所不知,是雷州刺史暴毙案。」
卞如玉蹙眉:「朝廷命官,怎么就枉死了呢?」
「唉——」张毅长嘆口气,详细说来。原来那雷州刺史家中有一妻一妾,面上看着和睦,实则妻不容妾。那正妻忍了十来年,挑拨离间,软磨硬泡,各种法子都试了,刺史就是不愿发卖妾室,反让那小妾逮着机会诞下单传儿子,母凭子贵。正妻忍无可忍,在黑市买鹤顶红下给小妾,哪知那日刺史刚好去到小妾房里,提起桌上茶壶,自行倒喝,阴差阳错被毒死。
「那正妻曾受过妇德褒奖,万万没想到内里却是个善妒的。」张毅头摇得似拨浪鼓,「女子既嫁从夫,不争不妒乃敬夫之道,别人家都做得好,怎么独她容不得呢?」
张毅既觉得这正妻该死,又想不通。卞如玉却面沉如水,感同身受:那是容不得。假想他是大房,蔺昭二房,同侍婉婉,他肯定从婉婉,但要不争不妒,容忍二房,不想着把蔺昭发卖,却是万万不可能。
他和蔺昭一定会互相忌惮和妒忌。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以他以后要和婉婉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
「九殿下?」张毅轻唤,楚王若有所思良久,到底在游神什么?
张毅应该一辈子都猜不到。
他要真知道卞如玉心中所想,估计会当场石化。
其实卞如玉还想了些其它的,母凭子贵是手段,那以此类推,父凭子贵是不是也行得通?
又觉不行,自己要真使这手段,婉婉定会动怒,到时候直接给他扫地出门。
卞如玉默默打消念头,同时心里又给魏婉认错。
他并没有听见张毅呼唤,回神之后就着手继续审。到酉戌之间,基本能判蔺昭无罪了,但还差些案卷,要等明日才能齐全。
第60章 圆
卞如玉便吩咐回堂的王尚书:「都差不多了, 明日那个日誌整理好送到本王府上,如无问题,便可以放蔺大人了。」他合拢案上最后一本册子, 轻嘆:「到时候本王会亲自奏请父皇, 恢復蔺大人差职。」
王尚书闻言,深深一拜, 身后一侍郎更是激动出口:「多谢殿下——」
卞如玉看向那不熟的侍郎,心道谢我做甚?你又不是蔺昭。
蔺昭在朝中人缘怎么这么好?
卞如玉两眉深蹙,看来自己要更勤勉和善了。
「诸位大人客气。」他弯腰,回拜,客套后匆匆赶回楚王府,不出所料,魏婉又睡了。
认错只能等到明早了。
这一宿也难眠。
翌日, 卞如玉起床揉眼,开头第一句话又是:「婉婉起来没有?」
阿土已经会猜了, 提前去偏殿看过, 回道:「没有。」
卞如玉瞅眼阿土, 回这么快。
阿土又道:「但是殿外候着刑部的王尚书和张主事, 说是来交案卷,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又是为了蔺昭。
才刚挪上轮椅的卞如玉瘪嘴:「这才几点?」
「寅时还差一刻。」
「这么早。」卞如玉晓得接下来这句阿土不会回报,所以肆无忌惮:「天都没亮,蔺昭估计还在牢里睡大觉呢!」
阿土心道是啊殿下也觉得早,那魏姑娘这会就能醒来吗?
阿土也就敢暗地里嘀咕,面上还是老老实实伺候卞如玉洗漱。
卞如玉又问:「你再去瞧瞧,婉婉还在睡没有?」
阿土是之前探的, 没准一时半刻过去,魏婉醒了呢?
「另外让他们进来。」卞如玉吩咐。
阿土便去看人加传话。刑部众人入殿递呈新案卷, 应是连夜整理,翻开时墨迹尚泛水光,浸湿一片,但卞如玉能猜出糊掉的字是些什么。
他看完,搁到桌上:「可以放人了。」又道,「本王待会就进宫。」
王尚书亲力亲为,和主事一起摊开公文、印章、墨砚、朱笔,办理手续,十分周全。卞如玉留在殿中继续等魏婉醒,他和主事道别回刑部。瘪了的柳条大把垂在路边,夹杂数根枯枝,王尚书随手拨开,问主事:「刚才九殿下提到『公道』没?」
刑部不少人参加了中秋宴,都记得楚王要让蔺昭还公道。
主事摇头:「殿下只说放人。是不是……还未原谅蔺相?」
「只怕是这个意思。」
其实卞如玉刚才就是单纯忘说了,王尚书和主事却双双想岔,对视少倾,王尚书嘆吁:「待会我和蔺相说一说吧。」
「也只能这样了。」
刑部,牢房。
阴暗,潮湿。
入夜燃起的壁灯照着墙上滑腻青苔和干涸血迹,空气里泛着股馊味,地上垫的茅草一摸一手水。细小声响不断,总觉会冷不丁冒出耗子和蟑螂。
蔺昭面朝牢门,睁着两眼,盘膝静坐。
狱卒开路,尚书等人忽至,将牢房照通明。
蔺昭促眸,而后朝众人颔首。
牢门一直没锁,众人直接推门进来,王尚书拱手道:「蔺相,可以回家了。」
蔺昭倾身施礼,额间乱发垂下:「有劳诸位大人,为蔺某辛苦奔波。」
王尚书听他声音嘶哑,又见关了两日,滴水未进,滴米未沾的蔺昭面色虚白,眼窝凹陷,薄唇裂皮,禁不住颤声回应:「说哪的话,是您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