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和五年,德宗皇后崩。宝和六年,冷景濂驾鹤西游。到宝和十三年,空悬六年的后位终于有了着落,德宗立畲氏为继后。」
司马语气平静,娓娓道来。魏婉每个字都能听懂,连起来却一阵懵,半晌,愣怔追问:「你说什么?」
司马似乎早有预料,拿眼晲魏婉,嘴角旋起:「老夫说,德宗在他三十岁时,立了畲氏做皇后,待冷梦云视如己出,封做公主。」
「师父!」阿火纵身上前,不敢捂司马立清嘴巴,怕忤逆师门,只敢按住司马胳膊——师父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上身了,还是烧糊涂了?
乱讲胡话!
身上也不烫呀?
「师父……」阿火心内怔忪,轻声呢喃,「你怎么胡言乱语啊……」
司马看看阿火,瞅瞅魏婉,瞧这两孩子,一个赛一个傻楞害怕,有什么好怕的?
他想想自个少年那会,德宗和畲氏的丑闻传得全天下皆知,到现在,四十年不到,就换了人间,几无人晓。
说出来,别人不仅不信,骇惧不已,且还觉得他疯了!
到底是他,还是岁月史书荒诞?
司马立清瞧着魏婉和阿火的样子,苦笑一声:「老夫何必编故事骗你们。」又道,「畲氏做渔家女时,风吹日晒都不曾损半分美貌,到了京师、宫里,更娇养得倾国倾城,别看畲氏比德宗大了许多,两人站在一起,反倒德宗显老,畲氏一个生育过的女人,却始终只如二十出头,反倒是德宗遭嫌弃。他苦守数年,才精诚所至,打动一颗冰冷美人心。」
「师父、师父!」阿火不住劝阻,心惊肉跳,司马说的很多都不敢真听进去,仿佛一进耳朵,就犯了罪。魏婉却是字字句句皆入心,仔细斟酌,醍醐司马之前提及德宗和帝师并立赏雪,「那时大家以为德宗是真的高兴」是何意思。
德宗早在登基之前,就对畲氏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魏婉不禁想,德宗的皇后和冷景濂几乎先后脚去世,这当中又有没有狡谲?
她后背泛起一丝森寒凉气,沿椎骨由腹至颈。司马睹其神色,误以为她还不信,遂道:「老夫愿以性命担保,绝无一字虚言。」
他不在乎生死,但世人皆以为大事,如此起誓,她总该信了吧。
「师父、师父。」阿火仍在司马耳边不住叨叨,锲而不舍劝阻他。魏婉突然轻唤:「阿火。」
她没称公子,阿火一愣,转头呆呆看向魏婉。
魏婉红唇张合:「让他说。」
楚王府,散值归来的卞如玉正过白玉桥。
阳光和煦,天空湛蓝,流水悠悠,卞如玉心情好,连带身后推轮椅的阿土也步伐轻快。
下桥后微风不断拂面,吹落的桂子落到卞如玉膝上,暗纹织银的锦缎白袍托数瓣金黄。
他想了想,将桂花一瓣瓣捡起来,尽收掌心,嘴角的笑愈挂愈高,阿土从后往前瞧,心道这中秋还差几天,怎么月亮就提前圆了呢?
卞如玉继续往前,逮着第一个遇见的人便问:「魏婉呢?」
「魏姑娘……」婢女屈膝垂首,「殿下恕罪,奴婢不知!」
卞如玉现在见人惶恐,皆或多或少有些不适,挤笑柔声:「本王语气重了些,没事,你去忙吧。」
婢女慌张逃走,不一会儿,又遇一队仆从。
仆从们刚行完礼,话音还未完全掉到地上,卞如玉便笑问:「有没有瞧见魏婉?」
当中有一个人是看到魏婉和阿火出府的,当即回禀:「魏姑娘好像和阿火大人一道出府了。」
卞如玉脸上笑意瞬时敛尽:「去哪了?」
「小的不知。」
卞如玉抬手,示意众仆退下。人走后,阿土也不敢继续往前推了,眨着眼替阿火圆场:「阿火是不是带魏姑娘去找殿下了?」
卞如玉攥紧掌中金桂,低沉道:「召小金来。」
道观内。
司马坐得久了,挪了挪身,换个姿势。他不喜打坐,比起盘膝,更愿意背靠旁侧破墙,屈一隻腿。
坠垮的观门关不严,数缕骄阳穿进来,刚好从司马膝上跃过,投在他颅顶周围,有那一霎,恍若蓬山真人下霄烟,不做仙客做乞癫。
司马吁气笑道:「德宗继位后,改了年号——」
他顿了顿,就在这剎那,魏婉接话:「隆贞。」
这年号的事她还是知道的。
司马如取法物般翻掌,接着又以虎口扼腕,缓言慢语:「德宗当了皇帝,当今圣人便升了太子。德宗竟也跟冷景濂一样,除了畲氏,不再临幸后宫嫔妃。」
是效仿?是怜惜?可曾嫉妒?
其实民间野史那会皆传,德宗从前也仅那一年临幸过那特例的侧夫人,但司马立清却不信,德宗是男人更是九五之尊。
所以他不提这茬,只道:「畲氏不能生,德宗便不再开枝散叶,只圣人一嗣。」
宫中数十年就一太子,一公主,两小孩相依为伴,这便闹出事了。
司马垂下胳膊:「淮西游氏是随高祖开国的功臣,二百年豪族,屹立不倒,到最后——」他的话音陡然急止,睁圆眼睛看向魏婉。